冒险者的到来让冰树村的村民们久违地度过了一个颇为热闹的夜晚。
或许是受到了其临时队长乌利亚的再三警告,也可能是因为夏南当时那道威胁眼神的影响。向来鲁莽直笨的半兽人钢克没有再闹事,晚宴结束之後,吃饱喝足的他便直接回了村长给他安排的房间睡觉。
当夏南结束夜巡回到木屋的时候,这蠢货的鼾声已是打得震天响,嘴里还用部落土语嘟囔着一些不明意义的梦话。
并不是如何专业的冒险者旅馆,只是普通的村庄木屋,完全没有隔音可言。
加之本身听力在身体素质的全方面提升下早已得到加强,使得对方哪怕只是在床上翻个身,就睡在隔壁,仅仅隔着一层单薄木墙的夏南都听得非常清晰。
所幸以眼下他对於自己身体的掌控能力,真想要入睡,几乎可以说是沾枕即眠,完全不会受到外界杂音的干扰。
五个小时的睡眠,从深夜至凌晨。
甚至连天都还没有亮,补足精力的夏南便已然无比自律地从床上爬起。
利落洗漱,穿戴好装备,然後带着芬妮出门晨练。
当他结束今天清晨的日常训练,从林子里回来的时候,天也才刚刚蒙蒙亮。
路上隐约能看到几个才起床不久,外出劳作的村民。
心中不由一动。
还特意让冬狼芬妮在远处稍微等自己一会儿,别吓到这里的居民。
而後才找了个手里提着竹篮,似是正打算外出采集的妇人。
上前礼貌招呼道:
「你好,我叫夏南,是昨天刚刚来到冰树村的冒险者。」
纵使他已经尽可能表现得礼貌亲和,但身上装备所代表的冒险者身份,仍然让其身前这位农妇表现得非常不安。
整个人下意识往後退了两步。
然後才带着浓浓的惶恐,紧张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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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您好……」
见对方如此表现,夏南站在原地稍微想了想。
而後便把一只正拎着耳朵提在手里,训练时意外捕获,原本打算打回去作为早餐的雪绒兔,直接塞到了妇人的竹篮当中,以当作见面礼物,表达自己的善意。
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位望之令人莫名恐惧的黑发冒险者会做出如此举动,农妇先是非常明显地愣了一下,而後脸上不由露出略微僵硬却发自内心的感激笑容,身心方面的紧张有所舒缓。
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态度的变化,夏南开口问道:
「我听村长说,村子里半个月前来过一支冒险者小队,对吗?」
农妇点头。
「他们怎麽样,招待起来不轻松吧?」
在夏南看来,他所提及的话题,并没有什麽特别之处。
在他的沟通计划当中,也只是用於拉近关系的家常。
想着进一步卸下对方的戒备,甚至连後续有关小队特殊之处,以及报丧女妖相关都还没有涉及。但奇怪的是,当他提到半个月前路过冰树村的那支冒险者小队之後。
眼前方才稍微轻松的农妇,身体却突然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眼神游移,手指下意识紧抓竹篮握柄。
一副刻意遮掩着什麽,而极为不安的表情。
「我,我不知道……」
哪怕夏南再如何询问,她也只仿若机器人般,重复着这几个字。
难以沟通交流。
直到夏南让开身位,才逃跑般脚步急促地消失在林间。
奇怪。
太奇怪了。
夏南眉头微皱。
明明自己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善意态度,而最开始和对方的短暂交涉,也证明这位农妇有着还算清晰的表达能力和交流意愿。
偏偏就在他问出问题之後,两者所建立的联系刹那凝滞,难以更进一步。
到底是什麽原因?
是因为那支近乎团灭的冒险者小队,还是袭击了他们的那头报丧女妖?
夏南的疑惑,持续了一整个上午。
像是形成了某种共识,冰树村的村民们,对於半月前的那起事件三缄其口,哪怕是其中最为健谈的,当他提到相关话题的时候,也都变得沉默寡言。
好在,於中午时分。
那位曾经与团灭冒险者小队和袭击队伍的报丧女妖都有过近距离接触,当时担任着引路向导工作的猎人,终於回到了冰树村。
猎人具体姓名不得而知,只被村民们称为「老桑」。
他所居住的木屋,位於村子东侧的边缘区域。
和村庄内的其他房屋并没有什麽明显的区别,以粗实的树木作为承柱和墙壁,上方屋顶则铺着一层霜白茅草。
「笃笃笃!」
作为「硫磺龙息」小队的临时队长,乌利亚走在队伍最前方,重重敲响房门。
「来了!来了!」
并没有让门前众人多等,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简陋笨重的木门被从里面快速拉开。
出现在夏南等人眼前的,是一个面容沧桑的中年男人。
打着补丁的褐色粗衣穿在身上,个子放在普通人当中算是中等偏上,骨架粗大,本应敦实的身材此刻却显得有些病态般的消瘦;
深褐色的头发里夹杂着显眼银丝,脸型瘦长,两颊下凹,像是大病初癒,却依旧能够看出其棱角分明的周正五官。
而最引人注意的,是男人面孔之上,那道自左边眉梢至鬓角,几乎延伸到耳根的古怪伤痕。像是被某种锐物轻轻划过,割裂血肉,癒合後留下的疤痕。
但奇怪的是,疤痕的颜色是一种极为少见,火堆深处燃尽枯木般,毫无生命力的灰白。
嗡
也就在男人脸上疤痕被夏南的视线所捕捉的刹那间,来自木剑【青松】,一股只有他能够感受到的细微暖流,自後背传来。
对於这柄蓝装剑刃的特殊效果再清楚不过,夏南又怎麽可能会不知道这股热流涌现的原因。一不死生物?
显然在刚刚回到村子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提前进行过通知。
猎人老桑对於家门口的这几位冒险者,虽然表现得和其他村民一样敬畏惶恐,却并不如何意外。只是恭敬地弯下身体,让开身位,邀请几人进入屋子:
「各位大人,请进。」
感受着自後背传来的细微暖流,夏南脸上表情不变,暂且按下心中想法。
跟着几位队友一同走进房间,视线在周围仔细扫过。
屋内陈设简单,一眼望去,壁炉、衣架、饭桌……简陋的家具将面积本就不大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忽地像是察觉到了什麽,夏南转过头,目光扫向内屋房间。
厚重的门帘被轻轻拉开一小个角落,露出一张五官精致的面孔。
显然是被其父亲特意嘱咐过,莎拉并没有出来,而是乖乖待在房间里面。
见夏南望过来,也不说话,只是对其弯着嘴角,眨了眨眼睛。
而後便就彻底拉下了门帘。
之前在晚宴时的遭遇并没有对这位少女造成如何影响,明媚大方的神态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等等!
一模一样……
似是察觉到了某种古怪,夏南脑中思绪浮动。
方才那匆匆一瞥……莎拉头上,似乎仍然戴着那顶昨天晚上和自己见面时,就戴着的遮耳毡帽。在通常情况下,於冰树村这般寒冷环境,平日里戴着用於保暖的毡帽完全合理。
但眼下,却是有壁炉烧火的温暖室内,没理由还把这般笨重厚实,连两边耳朵都完全遮住的帽子牢牢戴在头上。
忽地,像是意识到了什麽。
夏南心中悄然明悟。
遮住耳朵的毡帽、与其父亲有相似之处,但明显更加精致的五官、较之其他村民更加白皙的皮肤、颀长优越的身体比例……
一个纯粹只是猜测,却莫名有可信度的想法,於其心头浮现。
「几位大人的来意,我都已经听村长他说过了。」
「大人们尽管提问,只要是我知道的,肯定不会隐瞒。」
应该是注意到了夏南望向里屋的视线,莎拉的父亲,猎人「老桑」表情有些紧张,连忙大声开口道。没有察觉到他的想法,甚至还因为这位中年男人的主动而觉得满意,半兽人钢克傲慢地抬起下巴,毫不客气地问道:
「所以那天就是你给他们带的路?」
「是的,大人。」眼角余光间夏南的视线也望了过来,老桑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而後便向着众人讲述起他半个月前的经历。
「我记得当时一共是六名像各位一样的冒险者大人,好像是刚刚结束什麽任务,正打算返回血铸堡。」「但听那几位大人说,在之前的战斗中丢失了一个装着部分补给品和地图的包袱,因此需要一个熟悉附近地形的向导帮着带路。」
雾凇森林面积不小,其内部入眼处除了厚实雪层便就只有结满了冰晶的雾凇,几乎没有能够用於确定自身方位的辨识物。
哪怕是已经获得了职业等级的资深冒险者,倘若自身职业能力没有相关加持,又失去了地图的指引,也很容易在其中迷失。
「刚刚出发後的前一阵子倒还好,没有遇到什麽麻烦。」
「但後面林子里的雾却越来越大。」
「我本来建议可以原地稍微休息一段时间,等雾散了再出发,但队伍里有一位大人似乎急着回去,就只能继续顶着雾气前进。」
和老桑故事中那位着急返程的冒险者一样没有耐心,半兽人钢克见听了这麽久都还没有进到正题,不由厌烦道:
「然後呢,你们就碰到了那头报丧女妖?」
「我,我也不知道。」老桑的反应和夏南今天上午所询问的那些村民如出一辙,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什麽明显的遮掩痕迹。
只好似发自内心,带着浓浓的後怕,恐惧道:
「当时林子里的雾太浓了,我什麽都看不到。」
「只听见队伍里有大人喊着什麽「敌袭』、「准备战斗』,然後就是一阵阵的惨叫声。」
「我躲在旁边的树干後面,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场上没动静了,才撒腿往村子的方向跑。」似是察觉到了老桑话语中所隐藏的部分,乌利亚忽地抬手指了指男人脸颊之上,那道颇为显眼的灰白伤疤,问道:
「这个呢,哪里来的?」
「我正要说,大人。」老桑微微侧过脑袋,将那道自眉梢延伸到耳根的伤疤展示给众人。
「战斗时我就缩在树後面,也不敢抬头往动静传来的方向看。」
「後面逃跑的时候,也就是朝着一个方向埋头往外面冲,所以对於究竞是什麽东西袭击了那几位大人,我也不清楚。」
「这道伤口,应该是我逃跑时留下的。」
「感觉耳边像是刮过了一阵格外冰冷的寒风,当时还没有什麽反应,等回到家才发现半边身子都已经没了知觉。」
「所幸可能只是被连带着擦了一下,伤势不算非常严重,吃了些林子里的草药,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就能够下地了。」
难怪木剑【青松】会释放暖流,看来这位老桑脸上的伤疤,确实是报丧女妖所留。
夏南心中思忖着。
脸上表情没有什麽变化,心中却隐约觉着微妙。
方才的他并没有参与到猎人和队友的交流当中,而是放大感知,仔细观察着老桑说话时候的面部细节。但得到的结果,却并不算清晰。
可以明确的是,对方并没有编造谎言。
但另一方面,却并不代表他所说的便是事情的真相。
可能有所省略,亦或者在部分细节处有所扭曲。
啧啧……
结合这两天冰树村村民的表现,夏南眼中闪过一抹思绪。
漆黑眼眸转动间,先是朝着方才莎拉所露脸的内屋方向瞥了一眼。
而後转过脑袋,望向前方的猎人老桑。
准确来讲,是看向对方此刻所穿着,那件打着补丁的粗布棉服。
方才放大感知仔细观察的时候就已经有所发现,看似普通已经穿了许久的旧衣,其细处针脚却是无比精密,每一根细线都紧密排布,望不见结头,也找不到断口,完全不像是这种偏僻村落里的寻常村妇所能够拥有的手艺。
忽地开口问道:
「你身上这件衣服不错,谁给你织的?」
老桑表情骤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