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点45分，金陵军分区作战指挥中心。
与营级单位警报声的凄厉不同，这里回荡的是一种低频、持续、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混合着无数电台频道被强行切入的刺耳电流音和参谋人员竭力压制的急促汇报声。
巨大的超高清LED拼接屏几乎占据了整面主墙，此刻不再是日常的部队部署或地形图，而是被一副令人心悸的动态态势图覆盖。
屏幕中央是代表固城湖聚集地的绿色光斑，而其西面、西北、西南，三个方向，正被一片如同活物般蠕动、扩张的、刺眼夺目的深紫色浪潮疯狂吞噬！
无数代表前沿哨所、巡逻队、观察点的黄色光点，正以惊人的速度熄灭、变灰，或闪烁起代表“失联”、“遭受攻击”的急促红色。
紫色浪潮的边缘，细密的、代表孢子云浓度梯度的等高线正不断向固城湖核心区推进，仿佛一张由死亡气息织成的巨网，正从金陵城的方向无声罩下，要将整个军分区、整个聚集地一口吞没。
屏幕上妖异的紫红光芒，映得指挥中心内每一个人脸上都泛着不真实的、如同置身地狱血海般的光泽。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
军分区司令员杜玉明，站在距离屏幕不到三米的正前方，背对着所有人。
他只穿着匆匆套上的墨绿色军裤和一件常服衬衫，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袖子胡乱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显然，他是在睡梦中被直接叫醒，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
屏幕上不断蔓延、加深的紫色，将他挺直的背影染得一片通红，仿佛整个人都浸在血与火里。
他双手撑在面前的指挥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肩背的肌肉线条绷得如同岩石。
虽然看不到正脸，但那凝固般的身姿和微微颤抖的肩胛骨，无声地传递出他此刻内心地翻江倒海。
参谋长、联合政治工作部主任、副司令等几位核心高层军官围绕在他身后，同样衣衫不整。
有人常服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位，有人脚下还趿拉着拖鞋，头发凌乱，眼窝深陷，但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屏幕，瞳孔里倒映着那片不断蚕食己方控制区的紫色。
“报告！夜州第1旅侦察一营高炮阵地最后通讯中断！按‘熔炉’协议推算，该营核心战斗力转移成功率预估……不足四成！”一名满脸油汗的作战参谋嘶声汇报，声音干涩。
“报告！西线第3号、第7号公路巡逻队确认失联！南线河防观察点全部失去信号！”
“报告！固城湖外围新编第4守备团报告，其防区边缘开始出现不明灰色沉降物，部分未及时进入掩体的士兵出现皮肤异常反应！请求指示！”
“报告！气象与生物监测站数据异常飙升！大气孢子浓度在十分钟内上升了……上升了八百倍！还在增加！风向稳定偏东，速度……它在加速！”
.....
坏消息如同冰雹般砸来，每一条都让指挥中心的空气温度下降一分。
杜玉明依旧没动，只是撑在台上的手，骨节更加突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时刻——
“砰！！！”
联合作战指挥中心那厚重的防爆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不是推开，是真的撞得门轴都在呻吟！
一道高大得几乎堵住门框的黑色身影，像拎小鸡一样，提溜着另一个不断扑腾、嘴里发出含糊惊叫的人形物体，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杜武。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龙脊”重型外骨骼，装甲上还沾着夜间的露水和急匆匆赶来时蹭上的墙灰，背后的晶能舱体幽光流转，面罩深黑，只有眼部传感器泛着冰冷的微光。
而他右手如同铁钳般攥着的，正是固城湖聚集地管理委员会主任——胡人富。
这位胡主任此刻的形象可谓狼狈到了极点。
他身上只穿着一套皱巴巴、印着卡通绵羊图案的蓝色棉布睡衣，脚上一只拖鞋还在，另一只不知飞到了哪里，光着一只肥白的脚丫子在空中徒劳地蹬踹。
头发如同鸡窝，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脸上毫无血色，写满了从睡梦中被暴力惊醒、又被一路“挟持”而来的极致惊恐和茫然。
“司令员，人带到了！”
随着杜武地话音落下，直到这时，杜玉明才缓缓转过身。
屏幕的红光从他背后打来，让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冰冷、仿佛燃着幽暗的火，缓缓扫过瘫坐在地、瑟瑟发抖的胡人富，然后掠过在场每一位军官。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屏幕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紫。
“都看到了？”杜玉明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嘈杂，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种强行压抑住的、令人胆寒的平静。
“这次袭击，绝对是金陵里那鬼东西搞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阴影从他脸上褪去少许，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
“胡主任。”杜玉明看向地上瘫软的人，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却让胡人富猛地一抖。
“你先旁听，随时准备配合军区行动！”
“明……明白！”到这个时候，胡主任也意识到了事情非同寻常，赶忙应下。
杜玉明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参谋长和作战处长，语速陡然加快，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命令！”
“一、全军区即刻起进入‘熔炉协议’最终阶段！所有单位，放弃现有表面阵地，按预定序列，不惜一切代价，向‘鹰巢’转移！首要保存技术兵种、指挥链、医疗力量和重装备核心部件！”
“二、组织现有所有防空火力，高炮、单兵防空导弹，设置拦阻射击弹幕，重点覆盖主要转移通道和‘鹰巢’入口上空，用爆炸冲击波尽可能驱散、迟滞孢子云沉降！”
“三、通讯部门，启用最深备用频率，保持与战区总部、以及与正在路上的第六集团军先遣队的联络！警告韩军长，金陵方向发生剧变，固城湖正在遭受超大规模生化孢子攻击，建议其船队暂缓靠泊，在下游安全区域建立浮动阵地，等待进一步指令！”
“四、军分区直属警卫、工兵、防化分队，混合编组，由杜武统一指挥，负责转移通道的强行开辟、关键节点固守、以及对已污染区域进行火焰焚烧隔离！授权使用一切必要手段，包括……清理无法转移的已深度感染变异人员。”
最后一条命令，他说得异常缓慢、沉重，每一个字都像灌了铅。
指挥中心内一片死寂，只有电台里偶尔传来的、遥远而绝望的呼号，以及胡人富在地上摸索那只丢失拖鞋的窸窣声。
所有人都明白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特别是胡主任此刻，那张肥胖的脸庞早已一片惨白......
这是断腕，是壁虎断尾，是为了保存最后火种而必须付出的、鲜血淋漓的代价。
杜玉明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在那片象征毁灭的紫红光芒映照下，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阴沉，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