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杀声震天的林中,此刻却诡异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浓烈的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不散,与泥土、腐叶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
地面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首,有的怒目圆睁,有的面容扭曲,鲜血沿着低洼处汇聚成溪。
商队的损失尤为惨重。
二十余名大洪山汉子永远闭上了眼睛,他们临死前还保持着搏杀的姿势,手中的刀紧握不放。
如果不是那辆马车顶上的身影,商队的损失必将更为惨烈。
大剑师盘坐在车顶,如同一尊石像。
他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气机,那气息并不凌厉逼人,却如同无形的山岳,将整个战场笼罩其中。
虽然刺客也有死伤,但兀自还有六七十人之众。
面对大剑师,他们却再不敢轻举妄动,瞳孔中充斥着极度的恐惧。
就是这个人,还没出现,就已经化枝为刀,干脆利落击杀数人。
就在这时,泥泞中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嗡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柄大刀正在泥水中颤动,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唤醒。
“嗡嗡嗡——”
刀身颤动得愈发剧烈,泥水向四周荡开涟漪。
下一刻,就像上一把刀一样,这柄大刀亦是拔地而起,悬浮在半空中。
刀尖缓缓转动,如同死神的眼眸,扫过在场刺客。
刺客们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大剑师以气驭刀,此刀一出,必有一人血溅当场。
方才一名刺客便是在首级飞出。
现在,轮到谁了?
长刀开始在人群中游走。
它忽左忽右,时快时慢,如同鬼魅般在刺客们头顶掠过。
有时它会悬停在某人头顶,刀尖下指,那人便会浑身僵直,瞳孔放大到极限,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有时它会绕着一群人盘旋数周,被笼罩的刺客们便会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等待着那最后一刻的到来。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凌迟。
每一名刺客都感觉自己被死神的镰刀架在脖子上,刀刃随时可能落下。
但没有人敢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大剑师面前,逃跑只会死得更快。
长刀如同一尾游鱼,在人群中穿梭往复,却始终没有收割任何人的性命。
魏长乐立于古树横生的粗壮枝干上,居高临下俯瞰着这一切。
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体内水谛真元缓缓流转。
他的目光落在那名大剑师身上,眉头微蹙。
似曾相识。
当初在归云庄,庄子突遭袭击,两名剑手联手袭击他,正当危急关头,暗中便有一位大剑师出手相救。
那一夜,他甚至没能见到对方的真容。
今夜,同样的危急时刻,又是大剑师出现。
难道眼前这位大剑师,便是当初在归云庄出手相救的那一位?
如果对方真如此,那也未免太过巧合。
为何两次都在生死时刻,这位大剑师都会出现?
但既然有大剑师出现,商队所面临的绝境瞬间扭转。
他收敛思绪,目光下沉,落在那两名巨人身上。
这些刺客之中,最有危险的当然是这两名巨人,不但修为不低,而且浑身受到甲衣保护。
有大剑师坐镇,魏长乐再无顾忌。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水谛真元如同江河奔涌,灌入鸣鸿刀中。
刀身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下一刻,他足尖在树干上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展翅的鹰隼,从高空俯冲而下。
鸣鸿刀在身前拖出一道幽冷的刀光,斩向一名巨人的头颅。
这一刀,势若奔雷,快如闪电。
巨人察觉到头顶传来的劲风,猛然仰头。
巨人的面孔瞬间变色。
他想要闪避,但已经来不及。
那一刀太快,快到让他只有绝望。
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炸裂开来。
另一名巨人爆发出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左手猛地推出,狠狠推在同伴的后背上。
“砰!”
巨人被推得向前一个踉跄,却堪堪躲过魏长乐这一刀,死里逃生。
但那条推出救人的手臂,却没能躲过这一刀。
鸣鸿刀毫无阻滞地斩落,如同热刀切入黄油。
甲衣崩裂,血肉横飞,那条粗壮的手臂齐肘而断。
鲜血喷涌而出,但巨人同样没有痛感,并无发出叫声。
魏长乐刀势不停,手腕一翻,鸣鸿刀斜撩而上,直取巨人的脖颈。
这一刀若是斩实,那颗硕大的头颅便要高高飞起。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响彻四野。
他眼角余光却是看到,被推开的那巨人已经瞬间转过身来,显然是看到自己同伴为了救自己,马上要死在魏长乐刀下,已经难以救援,所以才会绝望。
鸣鸿刀瞬间便到了巨人的脖颈边,水谛催动的鸣鸿刀,立时便可以砍飞巨人的首级。
鸣鸿刀距离巨人脖颈只有寸许。
刀锋带起的劲风已经在他脖子上割开一道细小的血痕,只要再进一分,便能斩断颈骨。
但魏长乐的刀,停了。
只因为他已经看到,被推开的那名巨人,竟然毫不犹豫地双膝跪下。
“求......求你......!”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求......求你......!”
他的话语笨拙而生涩,仿佛不常与人交流。
但他的眼神,却如同濒死的野兽,满是绝望的哀求。
魏长乐怔住。
他见过太多生死。
但很少见过这样的场景。
两名巨人,一个为了救同伴甘愿断臂,一个为了救同伴毫不犹豫下跪。
他们不是没有痛觉吗?
他们不是冷血的杀人机器吗?
“妈的!”不远处,面具人厉声喝道:“你们杀不了他,老子......老子要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没说完,他猛然住口。
因为魏长乐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那一瞬间,面具人感觉自己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瞳孔收缩,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跳下马车,撒腿就跑。
那条碎掉的腿让他无法跑快,一瘸一拐,狼狈不堪。
但他不敢停下,因为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始终锁定着他,如同死神的凝视。
“走不了。”
魏长乐声音如冰,脚下一挑,将方才从面具人手中夺下来的铁链挑起,换刀到左手,右手却是握住铁链,几步起落之间,已经跳上了马车。
面具人听到身后风声呼啸,心中大骇。
他猛然转身,却发现魏长乐站在马车上,那条铁链如毒蛇般袭来。
面具人眸中划过一道精光,身体微侧,探手过去,直抓铁链。
他在武学之上另辟蹊跷,修炼这条铁链多年,深有心得。
先前还没使出手段,就被魏长乐夺了兵器。
此刻铁链袭来,他反倒不慌,手腕一扭,很有技巧地去夺铁链。
只是刚抓住铁链,身体却陡然剧震。
一股浑厚无比的力量从铁链上汹涌而来,如同长江大河,势不可挡。
他全身上下被震得发麻,那股力量沿着手臂蔓延而上,冲入五脏六腑。
只是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似乎被撕裂一般,剧痛钻心,抓住铁链的手立马松开。
眼前一片昏黑,头晕眼花。
铁链却不停,如同灵蛇般游走,瞬间将他的身体卷住。
体内的剧痛感让他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只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飞起来,一时间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何事。
等到脖子上一片冰凉,眼前昏黑之感消去,这才看到一双冷厉的眼睛近在眼前。
却是魏长乐已经用铁链将他身体卷住,拉回了马车上。
鸣鸿刀此刻就架在他的脖子上,只需用力一拉,喉咙立马就要被割断。
就在这时,又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刺客们都是变色,循声看去,只见一名粗勇的汉子竟是一刀将一名发呆的刺客砍杀。
出手之人,却正是钟离馗。
钟离馗双目赤红。
今夜遭袭,钟离馗虽然殊死搏杀,砍杀数名刺客,但林中的惨烈场景,却也是让他悲痛无比。
众多大洪山兄弟的尸首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这些都是与他朝夕相处的弟兄。
此番带着他们下山,护卫商队,也是想给大伙儿找一条活命的正道。
谁成想遭遇这场袭击,众多朝夕相处的兄弟客死异乡,他心中的悲愤自然是无人可及。
刺客们都被大剑师震慑住,不敢妄动,钟离馗回过神来,看到边上这名刺客呆若木鸡,却也是怒从心中起,二话不说,兜头便是一刀,瞬间将其砍杀。
此人一声惨叫,倒地毙命。
这一声惨叫,却也是惊醒了其他人。
“杀了他们!”
商队有人厉吼道。
自家兄弟被杀,大家都是心中悲愤。
此刻有大剑师坐镇,商队众人士气大振。
钟离馗率先动手,大洪山其他人回过神来,也不犹豫,纷纷出刀。
只是眨眼间,便有七八名刺客还没反应过来,被商队众人趁机斩杀。
“撤,快撤!”
刺客们也不傻。
此刻继续厮杀,对方有大剑师助阵,留下来必死无疑。
眼下只有迅速撤走,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就算大剑师出手,他也不可能一瞬间杀死所有人。
刺客们都是存了同样的心思,有人率先转身仓皇而逃,其他人也俱都没有了斗志,如潮水般向四周逃窜。
钟离馗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追上去,又是连杀两人。
大剑师盘坐在车顶上,宛若雕像,并没有再次出手。
刺客们慌不择路,有人竟然朝魏长乐这边跑来。
那两名巨人站在不远处,正在处理伤口止血,动作笨拙而小心。
“石奴!土奴!”一名刺客从他们身边跑过,见两人不动,急声叫道:“你们快挡住敌人,快!”
断臂巨人猛然抬头,冲着他怒吼一声。
那声音如同野兽的咆哮,充满愤怒与杀意。
刺客被吓得一个哆嗦,不敢多说,转身便要跳上马车逃命。
抬头一看,却见一道刀光兜头砍下来。
他还没来得叫一声,脑袋已经被魏长乐的鸣鸿刀劈成两半。
面具人看到这一幕,瞳孔收缩成针尖。
他被铁链捆住,双臂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魏长乐出刀杀人,刀法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魏......魏长乐......不,不是我要杀你......!”面具人知道大难临头,声音颤抖:“我......我和你们无冤无仇,我也是奉命行事......你......!”
“背后是谁?”
魏长乐打断他。
他留着面具人不杀,就是为了这个答案。
方才他完全可以一刀斩杀此人,但他没有,而是用铁链将其捆住,就是要留下活口问个清楚。
虽然还不能确定这面具人就是这群刺客的头领,但他能对两名巨人发号施令,修为也比其他刺客高出不少,肯定不是寻常角色。
魏长乐怀疑是独孤氏在背后策划了这次突袭,但拿不到证据,却无法确定。
既然这面具人的身份不寻常,从他身上或许能够问出一些口供。
“不知道......!”面具人摇头,“我......我们接到将军令,要......要在你们进入长泉县境内之后,找机会将你们全都诛杀,一......一个不留!”
“将军令?”魏长乐脸色一寒:“哪个将军?”
“不......不是将军的命令,是......是将军令!”面具人连忙解释:“我......我们是第七营,将军令......将军令是指行动的调令......我们只是听令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