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不少,圆桌和长条桌都坐了大半。
打饭的窗口排着队,阿姨手抖不抖全看运气,今天运气还行,吴媄珩前面的几个人碗里的菜量都还算正常。
她端着一份盒饭从窗口走过来,盒饭是食堂统一配的,一份米饭、一份青菜炒肉、一份番茄炒蛋和几块红烧豆腐。
她扫了一圈没找到空位,圆桌那边全是成群结队的,长条桌也被人占了大半。
她正准备往角落里那个高脚桌走,然后看到陈浩一个人坐在靠墙那张石凳上,旁边还空着一半位置。
她犹豫了一下。
那半张石凳空着,但周围几桌都坐满了人,她要是坐过去,基本等于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跟导演拼桌。
但站着吃也不是个事。
她咬了咬筷子尖,端着盒饭走过去坐下了。
石凳是水泥浇的,上面铺了块不知道谁放的旧报纸,坐上去硬邦邦的,还有点凉。
陈浩没有抬头,但身体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两人默默吃了五分钟。
盒饭的味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就是食堂大锅菜的水平。
米饭蒸得偏软,一坨一坨地黏在一起。
青菜炒肉里的肉丝细得像牙签,得在青菜堆里翻半天才能找到几根。
番茄炒蛋的蛋炒得有点老,番茄出汁太多,把米饭浸湿了一角。
红烧豆腐倒是还行,老豆腐煎过再烧的,外皮微微焦,里面还是嫩的,酱汁咸中带一点甜。
吴媄珩吃得慢,筷子在饭粒之间戳来戳去,有时候夹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陈浩坐在她旁边,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吃得也不快,偶尔停下筷子喝一口水。
他喝水的时候头微微后仰,喉结上下滚一下,瓶口离开嘴唇的时候会有很轻的一声“啵”。
吴媄珩用余光看到了,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饭盒。
吴媄珩把一块豆腐夹起来送到嘴边的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你刚才导戏的样子,很不一样。”
陈浩偏过头看她,筷子还停在碗里,上面夹着半根青菜:“哪里不一样?”
“很专注,”吴媄珩嚼着豆腐想了想措辞,“像变了一个人。
平时你说话有时候还带着玩笑的,但刚才在监视器后面的时候,你整个人收得很紧。
就是……那个状态很好看。”
她说完“好看”两个字之后顿了一下,觉得这个词用得有点不对味。
好看一般形容什么?形容风景,形容衣服,形容一个人长得好看。
她说他导戏的状态好看,好像在夸他这个人好看似的。
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想着要不要补一句“我是说那个工作状态”,但那样越描越黑,索性闭了嘴。
陈浩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扒饭。
他扒饭的时候筷子使得很快,把碗边最后一粒米都拨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下才咽。
吴媄珩也低头继续吃。
她打开自己那份盒饭的盖子时发现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一颗卤蛋。
卤蛋是食堂阿姨额外加的,颜色深褐,浸透了卤汁的咸香,卧在米饭和青菜之间,圆滚滚的,上面还沾着几粒米饭。
她愣了一下,偏头看了看陈浩那份盒饭,他的那份里没有卤蛋。
她又看了看周围其他人桌上的盒饭,也没有人碗里有蛋。
连坐他们对面那桌的两个灯光助理,盒饭里也只是标配的三菜一饭。
她转头看向陈浩。
他正夹着一筷子青菜往嘴里送,脸上的表情很平常,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他嚼青菜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看着前面不知道什么地方,整个人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吃饭。
“你让阿姨加的?”她问。
陈浩嚼完那口菜咽下去,偏过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很平淡,像是回答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上次在食堂吃午饭,你盒饭里的肉菜都吃得干干净净,素菜剩了一半。
我后来问阿姨,她说你打饭的时候经常说‘少打点肉’,但每次都会把肉吃完。
大概是喜欢肉但不好意思多要。”他把筷子搁下来,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今天让阿姨给你加了个蛋,不算肉,但有点味道。”
吴媄珩低头看着那颗卤蛋。
卤汁渗进蛋白的纹理里,在表面形成了深浅不一的褐色纹路,像一张被时间泡软了的小小地图。
蛋白的边缘有一处裂开了,卤汁从裂缝里渗进去,那一块颜色格外深。
她伸出筷子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卤味很足,咸香里带着一点回甘,应该是加了冰糖。
她嚼着那颗蛋,觉得今天食堂阿姨的手艺比平时好了不止一倍。
蛋黄的边缘浸了卤汁,外层是深色的,越往中心颜色越浅,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是淡黄色的,有点干,但混着卤汁咽下去刚刚好。
“谢谢。”她说,声音有一点闷。
她低头扒饭的时候把脸埋得很低,怕自己脸上有什么不对劲的表情被他看到。
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她干脆把眼镜摘下来放在一旁,眯着眼继续吃。
陈浩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端起空碗站起来要去洗。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下午是你的戏,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吴媄珩抬起头来朝他点了一下。
她没戴眼镜,看他的脸有点模糊,只看到一个深灰色的轮廓站在光里,头发被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得毛茸茸的。
“那就行。”陈浩端着碗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越来越远,最后被食堂的嘈杂声盖住了。
吴媄珩坐在石凳上把最后几口饭吃完,卤蛋的余味还在嘴里。
她把空饭盒端到回收处放好,洗了手,对着食堂门口那面镜子把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红,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凉的,脸却是热的。
下午的戏是江采萍在梅林里的一段独白加身段。
布景已经搭好了,许情把机位调了三遍,灯光从棚顶打下来把绢制的梅花照出半透明的质感。
那些梅花是绢布和铁丝扎的,花瓣一片片缠上去,远看还行,近看能看见铁丝从花瓣边缘支棱出来。
但镜头底下应该看不出来。
吴媄珩换好戏服站在布景入口处等着,手里捏着剧本,但台词她早就背熟了,捏着剧本只是个习惯动作。
她低头看了一眼剧本上自己用铅笔画的记号,那些记号其实也早就不需要了,但她还是看了一眼。
戏服是素白色的唐制衣裙,里三层外三层地套着,最外面那层大袖衫薄得像蝉翼,透出下面中衣的暗纹。
袖口和领缘绣着淡银色的梅枝暗纹,走起来会随着光线的变化一闪一闪的。
她把水袖理了理,让褶皱自然垂下来。
场记板合上,许情喊了开始。
吴媄珩从布景侧面缓步走入梅林。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唐制衣裙,袖口和领缘绣着淡银色的梅枝暗纹。
她走到梅林中央站定,抬起头,目光从近处的梅枝移向远处那一片虚无的远景。
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灰蒙蒙的幕布,但她的眼神里能看到一片没有尽头的梅林。
第一句台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梅花瓣。
“梅落无声,人过无痕。”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怎么动,气息从嗓子眼缓缓送出来,声音像是自己飘出来的,不是她刻意在说。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是对的——肩背的松紧刚好,呼吸稳而深,整个人站在那束追光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脚底是稳的,腿上的肌肉微微绷着,腰不塌,背不僵。
她说完第一段独白之后有一个转身撩袖的动作。
水袖从她手臂上甩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回来的时候她的目光顺势掠过了摄影棚边缘——监视器在那个方向。
她看到陈浩站在许情身后,双手插在裤袋里,正看着她这个方向。
他站在灯光的暗影里,深灰色的毛衣几乎和背景融在一起,只有脸被监视器的屏幕光照着,轮廓很清晰。
他们的视线隔着整个布景的距离碰了一下,陈浩朝她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很小,跟上午她观察到的他给其他演员的点头一模一样——幅度极轻,下巴微微一收。
但此刻这个点头落在她眼里有不一样的分量。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个点头里递了过来,她接住了,揣在心口。
她收回视线,继续下面的表演。
台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笃定,每一个字的轻重都卡在她想要的位置上。
第二段独白她加了一个原剧本里没有的细节——说到“花落无声”的时候她的右手抬起来做了一个虚虚承接的动作,掌心朝上在空气中停了半秒才收回去。
那个动作是她昨晚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了十几遍的,此刻做出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许情会不会喊停,但她觉得江采萍在那个瞬间应该有那么一只手去接那片不存在的花瓣。
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灯光从指缝间漏过去,温热的,像真的有什么落在了掌心。
“卡。”许情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
吴媄珩站在原地等反馈,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垂着手站着,水袖从手腕上滑下来堆在地上,眼睛看着监视器那个方向,但看不清屏幕上的画面。
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胸口微微起伏着。
许情盯着屏幕看了两三秒,然后说:“过了。
这条好,后面的那条备用不用拍了。”
吴媄珩从布景里走出来的时候经过了监视器旁边。
她看到陈浩还站在那里,从监视器上抬起眼来看着她走近。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比上午大了半寸,那种笑里有一种“我知道你能做到”的笃定。
他看她的眼神很平,不像是看一个刚演完重头戏的演员,倒像是看一个完成了作业的小孩。
她走近的时候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抬起来在监视器支架上叩了两下,手指敲在铁架子上发出很轻的“嗒嗒”两声,像是一个无声的鼓掌。
吴媄珩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很轻很薄的东西在说谢谢。
她没有开口,但嘴角动了一下,跟他刚才那个笑很像。
他没有回应那个眼神,但搁在监视器支架上的手指又轻轻叩了两下。
她走向化妆间去卸妆,脚步比来时轻了不止一倍。
卸妆间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镜子里的脸没什么血色。
她坐下来用卸妆棉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粉底和胭脂,棉片上沾满了肉色的痕迹。
卸到眼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瞳孔里好像还留着刚才片场那束追光的光点。
她把棉片丢掉,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又觉得自己有点傻,赶紧把卸妆水瓶子拧开继续擦。
卸完妆她走出化妆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摄影棚门口的灯亮着,招来了一群小飞虫在灯罩旁边打转。
她站在门口等车,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了早上出门时塞进去的那两颗巧克力。
她把巧克力掏出来看了一眼,锡纸包装有点化了,软趴趴的。
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上慢慢化开,苦里带甜。
远处的摄影棚里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陈浩说话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大概还在拍下一场。
她站在路灯下等了几分钟,车来了。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摄影棚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
她钻进车里,把门带上,跟司机报了地址,然后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里的暖风吹在脸上,她把剩下那颗巧克力也剥了塞进嘴里,含着含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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