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周永年正准备睡觉。
他穿着真丝睡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牛奶,是他每晚睡前必喝的。
窗外,夜色深沉,别墅区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今天是个好日子。周永年想着白天的事,嘴角忍不住浮起笑意。检查组查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灰溜溜地走了。钱满堂这个老狐狸,真是有两下子。
等这阵风头过去,再吞两家厂子,康健医疗就是江东省最大的医疗用品供应商了。到时候,他周永年也算是个人物了。
他放下杂志,端起牛奶,正要喝——
旁边的手机响了,那铃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吓得他手一抖,牛奶差点洒出来。
他皱起眉头,拿起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这么晚了,谁打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
“周永年吗?我是省监察局的鲁科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周永年心里一紧,连忙说:“是我,是我。领导,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那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公事公办地说:“通知你一声,从今晚开始,康健医疗下属的五个厂子,全部查封。”
什么?
周永年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愣了好几秒,才结结巴巴地问:“为……为什么?今天不是刚检查完吗?不是没有问题吗?”
鲁科长的声音依旧冷漠:“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江城市十几家医院集体投诉到相关部门,说你们提供的医疗器械质量不过关。”
“证据确凿,几大部门已经开始联合调查。”
周永年的手开始发抖:“这……这怎么可能?那些器材都是合格的,都有检验报告的……”
“有检验报告?”鲁科长冷笑一声,“你的检验报告,跟医院收到的货,是一回事吗?”
周永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随后听鲁科长继续说:“周永年,你也是做生意的老手了,应该知道规矩。”
“本来现在就是非常时期,子阳的事闹得全国皆知,上面盯得紧。偏偏这个时候,又有大量医院集体举报。你说,我们能怎么办?”
听到这里,周永年急了,急忙从床上爬了起来:“领导,领导,您听我说,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误会?”鲁科长打断他,冷笑了一下,“周老板,十几家医院,几十份举报材料,上百份证明材料照片、检验报告、使用记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跟我说误会?”
周永年的额头开始冒汗:“领导,能不能通融一下?我……”
“通融?”鲁科长的声音冷得像冰,“周永年,你别做梦了。省里几位领导都惊动了,连夜开会研究,一致决定彻查。”
“你这个时候还想通融?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行了,我就是通知你一声,从即刻起,你们康健医疗下属的五个厂子,全部查封,之后希望你配合调查,周老板......”
“你好自为之吧。”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周永年握着手机,愣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良久,他才缓缓放下手机,一屁股瘫坐在床上。
牛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牛奶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愣了好几秒,周永年猛地回过神来,他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拨通了钱满堂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谁呀?”钱满堂的声音带着睡意,显然是被吵醒的,“这么晚了,什么事?”
周永年的声音都在发抖:“老钱,出事了!厂子被封了!”
钱满堂的睡意瞬间消失:“什么?被封了?为什么?”
周永年把刚才电话里的话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钱满堂猛地一拍大腿,“噌”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坏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懊恼和愤怒:“周老板,我们只想到了现在的生产环节!我们只想着把厂子打扫干净,把台账做整齐,让检查组查不出问题!”
钱满堂的声音越来越大:“但我们忘记了——那些已经交到医院的器材!那些已经用了大半年的器材!”
钱满堂狠狠咒骂了一句,“医院那边,肯定有库存!那些库存里,肯定有不合格的产品!只要他们拿出那些东西来检验,什么问题都藏不住!”
周永年的脸彻底白了,他终于明白了。今天检查组查的是现在,可真正致命的,是过去。
那些已经交付的器材,那些已经进了医院仓库的货物,那些早就被遗忘的批次——它们才是最要命的炸弹。
周永年的声音都在发抖:“老钱,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钱满堂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周老板,咱们这次,是真的栽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这个陈阳,真是太可怕了。他居然能想到这一层——不是查现在,是查过去。”
周永年咬牙切齿:“这个王八蛋!我一定要……”
“不是他!”钱满堂眼睛一闪,突然间想明白了,这事绝对不是陈阳做的。
周永年愣住了:“为什么?”
钱满堂的声音变得深沉:“周老板,你仔细想想。陈阳是什么人?他是开拍卖行的,是玩古董的。”
“他对医疗系统一无所知,他能想到让医院去查过去的库存吗?他能想到让医院集体举报吗?”
周永年听完轻轻皱起了眉头,“那是谁?”
钱满堂继续说:“陈阳不是医疗系统的人,绝对想不到这一层。他也不可能知道,医院里那些库存,才是咱们的命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他那个丈母娘。”
周永年一愣:“赵洁,赵书记?”
钱满堂点点头,虽然周永年看不见:“对。赵洁在医疗系统干了很多年,从基层干到负责人,她对这套系统,比我还熟。”
“她知道医院的运作方式,知道那些库存是怎么管理的,知道怎么才能查到咱们的把柄。”
说着,钱满堂重重叹了口气:“是她,一定是她。”
周永年沉默了,他忽然想起白天钱满堂说的话——“陈阳睚眦必报,一定会报仇”。可他万万没想到,陈阳的报仇,会这么狠,这么准,这么致命。
“老钱,”他艰难地开口,“咱们还有办法吗?”
钱满堂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缓缓开口:“周老板,眼下最紧要的,不是厂子的事,厂子的事情已经改变不了了!”
周永年愣住了:“那是什么?”
钱满堂的声音变得凝重:“是那些关系。”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些年,咱们拿单子、拿批文、拿各种好处,靠的是什么?”
“是那些关系,那些关系是怎么维持的?是那些见不得人的条件。”
钱满堂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如果那些人被查出来,如果那些条件被曝光,那就真的麻烦了。比厂子被封麻烦一万倍。”
周永年的手开始发抖,他当然知道钱满堂说的是什么。
这些年,为了拿订单,为了吞并其他厂子,他们送出去的钱,送出去的东西,送出去的各种“好处”——
那些,才是真正的要命的东西。
钱满堂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样,周老板,我们先想办法,先稳住那些人。让他们知道,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能把咱们供出来。”
“只要他们不出事,咱们就还有翻身的可能。”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决:“周老板,现在不是慌的时候。咱们得冷静,得想办法。”
周永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得对,咱们得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