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脸上的茫然和先前对陈阳的感激,像被寒风冻住了一样,慢慢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缓缓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看年轻男子,又看看陈阳,最后目光落回院子里那些被白雪半掩的、杂乱无章的废品堆上。
古董?值钱的……老物件?藏在这些他看了几十年、摸了几十年、几乎当作垃圾山的破烂里?这消息对他来说,不亚于一场无声的惊雷。
“啥……啥是古董?”刘建军的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不解和一丝被点燃的、细微的渴望,“这不都是……我爸收了一辈子的破烂么?”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纸壳山、酒瓶墙、锈蚀的自行车骨架,实在无法将这些与他偶尔在电视里看到的、摆在玻璃柜中光鲜亮丽的“古董”联系起来。
秦浩峰和柱子心里同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家伙真够阴的!自己得不到,就想搅浑水,让刘建军也起贪念,把这潭水彻底搅浑,谁都别想轻易得手!
秦浩峰急得直瞪眼,柱子则下意识地将怀里的佛像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发现。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陈阳非但没有慌张,反而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凝重的空气,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甚至还有几分……怜悯?是对年轻男子伎俩的怜悯,还是对刘建军此刻迷茫的同情?
陈阳迈步,缓缓走向刘建军。他的步伐很稳,踩在积雪上发出均匀的咯吱声,他在刘建军面前站定,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一个既能清晰交谈,又不会给人以压迫感的位置。
然后,他迎着刘建军困惑又隐含期待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他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做古董生意的。”
“古董,简单说,就是有一定年头、有历史价值、艺术价值或者文化价值的老物件。它们可能是瓷器、铜器、木器、书画……任何来自过去,并承载了那段时光信息的物品。”
陈阳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像是在寻找合适的例子,最后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半埋在雪里、露出半截雕花木腿的破旧太师椅上。
“就像那把椅子,如果它是明清时期的黄花梨或者紫檀木做的,工艺精湛,保存完好,那它可能就是一件古董,值不少钱。”
“但如果它只是几十年前普通人家的普通家具,木头普通,做工也一般,那它就只是旧家具,甚至……就是废品。”
陈阳的解释通俗易懂,刘建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因为“值不少钱”这几个字,燃起了一簇更旺的火苗。
他急切地追问:“那……那我这院子里,真有……值不少钱的那种?”
年轻男子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刚要添油加醋,陈阳却已经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有,绝对有。”
“你没看他们都找到了么?”
陈阳坦然承认,目光清澈地直视刘建军,“我们今天运气不错,发现了那么几件。”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也没有指出位置,但这份坦诚,反而让刘建军一愣,也让孙成和王老五皱起了眉头——他居然自己承认了?
“但是,刘大哥,”陈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而恳切,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长者在对后辈谆谆告诫,“关键就在这里。这满院子的东西,99.9%可能都只是普通的废品、旧物,真正的古董,就像沙里淘金,万中无一。”
“而且,并不是所有‘老物件’都值钱,年代、材质、工艺、品相、稀缺性、历史背景……这里面门道太多,差一点,价值就可能天差地别。”
陈阳微微侧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王老五和年轻男子,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院子里每个人都听清:“你现在知道了这里有‘可能值钱’的东西。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你选择把废品站卖给他们——”
陈阳伸手指向王老五,“他们根本就不懂古董,也不认识古董。而且他们是将这废品站来抵你欠他们的钱,仅此而已!”
“一旦成交,里面的宝贝,无论价值连城还是普通旧物,都与你再无关系。”
“你卖亏了,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刘建军听着,眉头紧紧锁起,下意识地看向王老五。王老五被说中心思,脸上横肉一抖,眼神有些闪烁,粗声粗气道:“你少他娘在这挑拨离间!老子出价绝对公道!”
陈阳不理会他,继续看着刘建军,逻辑清晰,步步推进:“那么,如果你选择不卖给他们,而是想自己留着慢慢找、慢慢卖呢?”
陈阳轻轻摇头,“刘大哥,隔行如隔山。你分不清什么是宝贝,什么是破烂。”
“你可能把真正的古董当废铁卖了,也可能守着件不值钱的旧东西当传家宝。”
“盲目地自己处理,最大的可能依然是吃亏,甚至因为不懂行,被更狡猾的人用极低的价格骗走真正值钱的东西。”
刘建军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陈阳说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心上。是啊,他哪有什么时间和本事去分辨这些?自己根本也不认识,就算真有宝贝,落在他手里,恐怕也是明珠蒙尘,甚至被人轻易骗走。
年轻男子察觉到刘建军的动摇,急忙插话:“刘建军,你别听他的!他是想压价!这样,除去你欠我们的钱,我们把废品站买下来,里面的东西我们处理,是赚是赔我们认了,你拿现钱走人,有什么不好?”
“总比他在这忽悠你强!”
陈阳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转过身,正面面对年轻男子,目光如炬:“孙老板,既然说到‘忽悠’,那我们不妨把话说开。”
“你们想要这个废品站,真的是看中了这块地皮,或者这些废品本身的价值吗?”
陈阳轻蔑的笑了笑,“你们最初肯借出三万块,签下那份近乎强占的合同,真的是出于善意,为了帮刘大哥救急?而不是看准了他家走投无路,想用极低的代价控制这片可能有潜在价值的区域?”
年轻男子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陈阳不再看他,重新面对刘建军,抛出了最终,也是最关键的方案:“刘大哥,我的提议很简单,也最直接有效:第一,我现在就替你把欠王老板的三万块还清,债务两清,你不再受那份合同的制约。”
“第二,我知道哪些是古董,哪些有价值,我可以按照最高价格购买。”
“这样一来,”陈阳总结道,声音清晰有力,“你抛出去还债的钱,你还能额外获得一笔出售废品站的、更为公道的款项,用于日后的生活。”
“而这些东西,”陈阳目光扫过柱子他们怀里的包裹,以及整个院子,“也能得到妥善的处理和保护。”
“该是废品的,我会处理掉;该是古董的,我会让它们重见天日,得到应有的尊重和保存。这才是对所有人,包括对这些可能沉睡在这里的老物件,最负责任的做法。”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卷着残雪,在角落里打着旋儿。
刘建军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陈阳的话像一把梳子,把他混乱的思绪一点点梳理清晰。
是啊,王老五他们就是想趁火打劫,就是来捡便宜来的,自己要是卖给他们,十有八九是吃亏。
而自己留着,这根本就不可能。
而这位陈老板,他替自己还债,还要用一个“公平的价格”买下这烂摊子……他图啥?就为了那些可能存在的“古董”?但他至少明确说了里面有古董,也承认它们的价值,并且愿意为此付钱,而不是遮遮掩掩,想着法儿坑自己。
更重要的是,陈阳的方案,一步到位,直接解决了债务和卖站两件大事,现金落袋为安,不仅债务解决了,自己还能落在手里一大笔钱。这比跟王老五他们纠缠不清,或者自己瞎折腾,要稳妥太多了。
王老五和年轻男子也听明白了。陈阳这是阳谋!用实实在在的现金,和清晰合理的逻辑,彻底瓦解了他们想要浑水摸鱼、低价攫取潜在利益的企图。
他们可以继续抬价,但陈阳摆明了态度:你们出价是基于猜测和赌博,我出价是基于专业判断和公平交易。刘建军只要不傻,肯定会选择更稳妥、看起来也更厚道的陈阳。
“刘建军!你别犯糊涂!”王老五急了,脸上疤瘌扭曲,“这小子说得比唱得好听!什么公平价格?”
“他一个倒腾古董的,奸商!他能给你公平价?到时候随便给你点钱就把你打发了!那些宝贝就全是他的了!”
“跟我们买,至少钱是现成的,我们也不懂,说不定你就卖亏了呢!”情急之下,他语无伦次,连“卖亏了”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孙成也赶紧补救,试图重新挑起刘建军的贪念和对陈阳的不信任:“刘大哥,他是在偷换概念!古董无价!这里面要真有宝贝,可能值几十万上百万!”
“他给你个几万块的公平价,就把价值百万的东西拿走了,你这才是吃了大亏啊!还不如让我们买下来,我们转手卖了,到时候……到时候可以再分你一点!”这话说得极其没有底气,连他自己都知道毫无说服力。
刘建军看了看气急败坏的王老五,又看了看眼神闪烁的年轻男子,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始终镇定、眼神清正的陈阳。想起陈阳刚才毫不犹豫要替自己还债的举动,想起他条理分明、处处为自己考虑的分析,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转向王老五,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清晰地说道:“五哥,孙老板,谢谢你们之前肯借钱给我救急,这恩情我记着。”
“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刚才这位陈老板说了,他替我还钱。咱们就按规矩来,钱还了,之前那合同……就不算数了。至于这废品站......”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阳,“我想卖给谁,怎么卖,卖多少钱,就是我老刘家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