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那不是一个失眠的人在点灯,那是一个在等天亮的人在点灯。
有一次他离得更近了一些。他从后院的屋檐绕过去,趴在王妃院子的西厢房顶上,透过瓦缝往下看。
院子里很安静,窗户上贴着一层薄薄的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能看见一个影子映在窗纸上——一个人坐在灯下,低着头,手里在缝什么东西。
缝得很慢,缝几针就停一下,像是手在发抖。
灯油快烧干了的时候,那个人起身添了一回油,然后又坐回去继续缝。
朱樉看了很久。
那个影子始终没有站起来走动,也没有哭出声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针一针地缝着。
他后来才知道,那件衣服是於琥留下来的一件旧衣,王妃在灯下把破了的地方一针一针地缝回去。
那不是一件需要穿的衣服——那是一件需要被留着的东西。
有一个晚上,他趴在王妃院子的屋顶上,听到屋里传出一句话。
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那句话只有几个字,朱樉没有听全,只听到末尾的两个字:“……回来。”
风把那两个字吹散的时候,朱樉的喉咙忽然紧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听下去。
他收回了目光,像一只什么都没听见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但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留了很久,像一根细针扎进布料里,拔不出来。
那个晚上之后,朱樉又去了王妃院子的屋顶两次。
第二次去的时候,他看到王妃把那件衣服叠好,放在了一个木匣子里。
她的动作很慢,叠一下停一下,像是不舍得把它叠完。
匣子合上的时候,她的手在匣盖上停了一下,像是想再打开看一看,但最终没有。
朱樉没有看到她的脸——
她一直背对着窗户——
但他看到了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第三次去的时候,王妃院子的灯亮到了丑时,比平时多了一个时辰。
朱樉趴在屋顶上,手都冻麻了,那盏灯才终于灭了。
他趴在屋顶上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正要收身离开,屋里忽然传出一段话。
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灯听的,也像是说给某个人听的——
“你走的那天,风也这么大。”
风很大。
朱樉记得那天夜里檐下的风铃响了一整夜。
那个声音像一根被拉紧的线,绷了很久,终于断了。
他没有再听下去,从屋顶上退下来,回到自己之前的位置。
他在心里记下了那句话,想忘也忘不掉。
他还在意的一件事是道衍进潭王府的次数。
他潜伏的这半个月里,道衍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五天前,他看见道衍从侧门进去,半个时辰后从正门出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第二次是三天前,道衍在府里待了将近一个半时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第三次就是今夜——
他带着礼单来的。
朱樉不知道道衍在府里谈了什么。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道衍每一次离开潭王府,都会在门口停一下,回头看一眼门上的匾额,再走。
那个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位。
朱樉没有琢磨透,但他记下来了。
有一天深夜,他看见一辆马车从后门进了潭王府。
车厢上的灯笼是灭了的,车夫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看不清脸。
那辆马车在府里停了不到两盏茶的功夫,又从后门出去了。
朱樉跟了一段,看到马车拐进了一条他没有走过的巷子,然后不见了。
他记住了那条巷子,但没有去查——时间不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盯。
他把这些零碎的观察一一收进脑子里,像把不同的线头缠在一起——等到需要的时候,再一根一根抽出来。
朱樉的拇指在龙睛处反复摩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夜风从他的后颈拂过,像一只冰冷的手在试探他的脉搏。
他纹丝不动。
“老八啊老八,”他低声自语,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一个人的呼吸在风里被拉成了一条线,“今天这出‘撕礼单’,演得本王差点信了。”
他顿了顿,眼皮微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片阴影让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起来——
“不要钱,要报仇?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骨气了?”
他的手指停在龙睛上,没有动。
夜风把他额前一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
像一盏在风里挣扎的灯。
他想起三年前在金陵见过一次於琥。
那时候於琥还是个少年,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还没被磨过的亮光。
他站在殿外等着觐见,朱樉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於琥便朝他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朱樉当时想:这人活不长。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太干净了。在这种地方,干净是一种缺陷。
“不过——”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身体的重心从右肘换到左肘,瓦片在他身下发出极细微的“吱”声,像老鼠在墙缝里翻了个身,“这潭王府的水,可比我想的深多了。”
他的目光落向偏殿内那把潭王方才坐过的椅子。
椅子还在原处,扶手上还残留着一个人离开时的体温——
那种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散失,像墨滴进水里,越扩越淡,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在屋顶上趴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久到他的呼吸与夜风融为了一体。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等最后一个人离开,等他需要确认的那件事自己浮上来。
但朱樉注意到的不是椅子本身。是椅子底下。
椅子底下,有一小块揉皱的纸团。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灰白色,纸的质地与礼单不同——
礼单是洒金宣,而这个纸团用的纸更糙,像公文底稿的边角料,边缘还有一道裁纸刀留下的毛边。
那毛边的弧度很浅,朱樉认得那种弧度——
是刻章用的刀留下的痕迹,刀口薄而快,不是用来裁纸的,是用来刻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