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一心文学 > 祸害大明 > 第 1718 章 水太深

第 1718 章 水太深

    他忽然想:那不是一个失眠的人在点灯,那是一个在等天亮的人在点灯。

    有一次他离得更近了一些。他从后院的屋檐绕过去,趴在王妃院子的西厢房顶上,透过瓦缝往下看。

    院子里很安静,窗户上贴着一层薄薄的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能看见一个影子映在窗纸上——一个人坐在灯下,低着头,手里在缝什么东西。

    缝得很慢,缝几针就停一下,像是手在发抖。

    灯油快烧干了的时候,那个人起身添了一回油,然后又坐回去继续缝。

    朱樉看了很久。

    那个影子始终没有站起来走动,也没有哭出声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针一针地缝着。

    他后来才知道,那件衣服是於琥留下来的一件旧衣,王妃在灯下把破了的地方一针一针地缝回去。

    那不是一件需要穿的衣服——那是一件需要被留着的东西。

    有一个晚上,他趴在王妃院子的屋顶上,听到屋里传出一句话。

    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那句话只有几个字,朱樉没有听全,只听到末尾的两个字:“……回来。”

    风把那两个字吹散的时候,朱樉的喉咙忽然紧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听下去。

    他收回了目光,像一只什么都没听见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但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留了很久,像一根细针扎进布料里,拔不出来。

    那个晚上之后,朱樉又去了王妃院子的屋顶两次。

    第二次去的时候,他看到王妃把那件衣服叠好,放在了一个木匣子里。

    她的动作很慢,叠一下停一下,像是不舍得把它叠完。

    匣子合上的时候,她的手在匣盖上停了一下,像是想再打开看一看,但最终没有。

    朱樉没有看到她的脸——

    她一直背对着窗户——

    但他看到了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第三次去的时候,王妃院子的灯亮到了丑时,比平时多了一个时辰。

    朱樉趴在屋顶上,手都冻麻了,那盏灯才终于灭了。

    他趴在屋顶上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正要收身离开,屋里忽然传出一段话。

    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灯听的,也像是说给某个人听的——

    “你走的那天,风也这么大。”

    风很大。

    朱樉记得那天夜里檐下的风铃响了一整夜。

    那个声音像一根被拉紧的线,绷了很久,终于断了。

    他没有再听下去,从屋顶上退下来,回到自己之前的位置。

    他在心里记下了那句话,想忘也忘不掉。

    他还在意的一件事是道衍进潭王府的次数。

    他潜伏的这半个月里,道衍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五天前,他看见道衍从侧门进去,半个时辰后从正门出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第二次是三天前,道衍在府里待了将近一个半时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第三次就是今夜——

    他带着礼单来的。

    朱樉不知道道衍在府里谈了什么。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道衍每一次离开潭王府,都会在门口停一下,回头看一眼门上的匾额,再走。

    那个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位。

    朱樉没有琢磨透,但他记下来了。

    有一天深夜,他看见一辆马车从后门进了潭王府。

    车厢上的灯笼是灭了的,车夫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看不清脸。

    那辆马车在府里停了不到两盏茶的功夫,又从后门出去了。

    朱樉跟了一段,看到马车拐进了一条他没有走过的巷子,然后不见了。

    他记住了那条巷子,但没有去查——时间不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盯。

    他把这些零碎的观察一一收进脑子里,像把不同的线头缠在一起——等到需要的时候,再一根一根抽出来。

    朱樉的拇指在龙睛处反复摩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夜风从他的后颈拂过,像一只冰冷的手在试探他的脉搏。

    他纹丝不动。

    “老八啊老八,”他低声自语,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一个人的呼吸在风里被拉成了一条线,“今天这出‘撕礼单’,演得本王差点信了。”

    他顿了顿,眼皮微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片阴影让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起来——

    “不要钱,要报仇?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骨气了?”

    他的手指停在龙睛上,没有动。

    夜风把他额前一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

    像一盏在风里挣扎的灯。

    他想起三年前在金陵见过一次於琥。

    那时候於琥还是个少年,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还没被磨过的亮光。

    他站在殿外等着觐见,朱樉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於琥便朝他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朱樉当时想:这人活不长。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太干净了。在这种地方,干净是一种缺陷。

    “不过——”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身体的重心从右肘换到左肘,瓦片在他身下发出极细微的“吱”声,像老鼠在墙缝里翻了个身,“这潭王府的水,可比我想的深多了。”

    他的目光落向偏殿内那把潭王方才坐过的椅子。

    椅子还在原处,扶手上还残留着一个人离开时的体温——

    那种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散失,像墨滴进水里,越扩越淡,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在屋顶上趴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久到他的呼吸与夜风融为了一体。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等最后一个人离开,等他需要确认的那件事自己浮上来。

    但朱樉注意到的不是椅子本身。是椅子底下。

    椅子底下,有一小块揉皱的纸团。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灰白色,纸的质地与礼单不同——

    礼单是洒金宣,而这个纸团用的纸更糙,像公文底稿的边角料,边缘还有一道裁纸刀留下的毛边。

    那毛边的弧度很浅,朱樉认得那种弧度——

    是刻章用的刀留下的痕迹,刀口薄而快,不是用来裁纸的,是用来刻字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