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小太监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寸,又立刻用手背捂住嘴,惊恐地看了看四周。
过了几息,他才松开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再落魄也是王爷!
咱们做奴才的,主子放个屁都得接着。快干活!”
侧门处又闪进来一个年轻宫女,拎着一桶清水,脸色白得像纸。
她刚进门就听见了半截话,手一软,桶身往下一沉——
半桶水洒了出来,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水渍的边缘还在慢慢扩大,像一只慢慢张开的手掌。
“作死啊你!”小太监压低声音骂,“洒了水,回头王爷滑倒了,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我……我不是故意的……”年轻宫女带着哭腔,她的嘴唇发白,眼眶里已经蓄了一层水光,“刚才……刚才我路过王妃的院子,听见里头在哭……哭得那个惨啊……像要把嗓子哭哑了……”
老宫女停下扫帚,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她又闹了?”
“可不是嘛,”年轻宫女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一朵湿了的花,“自从小侯爷没了,王妃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我听说……昨儿个半夜她还偷偷烧纸钱,被管事嬷嬷撞见了,差点没挨板子……”
“唉,”老宫女叹了口气,那把扫帚在她手里轻轻晃了一下,“这潭王府啊,迟早要出事。”
“行了行了!”小太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的指节上还沾着方才那片瓷片划出的血痕,在烛光下像一道细细的红线,“赶紧收拾干净!
别留痕迹!
你——”他指向年轻宫女,“把地上那滩水擦了,擦干净!一滴都不能剩!”
年轻宫女慌忙放下水桶,从怀里掏出一块汗巾,蹲在地上拼命地擦。
那汗巾是粗布的,吸水很慢,水渍在她手下越来越薄,却始终不能完全消失,留下一层淡淡的水光,像一层薄薄的泪痕。
几个宫人手脚麻利地清理了残茶碎瓷。扫帚划过青砖地面,“沙沙——沙沙——”
那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把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一点点抹平。
小太监最后看了一眼那块被擦过的地面——
水痕还在,但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带着两个宫女退出了偏殿。
侧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像一声被咽下去的叹息。
不多时,殿内恢复了整洁。空气中的硝烟味被重新添上的檀香盖了过去——
檀香是浓稠的,像一层蜡,把所有的气味都封在了底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微微发凉的空气,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方才的离去——
那凉意攀在桌案上、烛台上、椅背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霜。
然而,他们谁也没注意到——
偏殿高耸的殿脊阴影里,一双眼睛正如鹰隼般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那目光透过瓦片的缝隙,带着捕猎者的耐心与戏谑,锁定了这出戏的落幕。
捕猎者不会在猎物还没走远时就亮出爪子。
他只需要看见,记住,然后等。
黑暗中,朱樉嘴角轻轻一挑,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弧度里藏着三分讥讽、三分意外,还有四分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
兴奋是凉的,不烫手,像握住一块冰,你知道它总有一天会化,但此刻握着正好。
他整个人隐在飞檐兽首的阴影里,像一尊毫无生气的石雕——
只有手里那枚羊脂白玉雕成的螭龙佩,还在被他漫不经心地把玩。
龙睛处镶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稀薄的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沉睡的野兽半睁的眼睛。
玉佩在他掌心翻了个身,温润的玉面贴着他的皮肤,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朱樉出现在长沙城,不是偶然。
半个月前,他接到了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於琥之死,与北元有关。”
他没有署名,但那个笔迹他认得,是金陵城里一个不该还活着的人写的。
他花了三天时间决定要不要亲自来一趟。
又花了三天时间安排。
没有人知道他来了。
连他自己的心腹都不知道。
他像一滴水落进了一条河,融进去就再也找不到了。
这半个月里,他像一只猫一样潜伏在潭王府的暗处,看着朱梓在白天扮演一个暴躁的王爷,在夜里扮演一个失眠的丧亲者。
他看见朱梓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对着桌上一把没用过的茶壶——
那是於琥去年送他的生辰礼物,壶盖上刻着一个“琥”字。
朱梓没有用它泡过茶。
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每天看一遍,每天看完之后都把它转回去,让那个“琥”字对着门的方向。
朱樉还发现了一件事——
潭王妃的院子里,每天晚上都会亮一盏灯。
灯亮到子时,然后熄灭。
他一开始以为那是失眠,后来才发现,那不是失眠。
那是有人在等天亮。
等天亮的人,往往不是怕黑,是怕黑里面藏着的东西。
朱樉第一次注意到王妃的院子,是在他潜伏的第四天夜里。
那天月光很暗,只有疏疏落落的几颗星子挂在云隙间。
他在屋顶上换了个姿势,目光无意间扫过潭王府东北角——
那里亮着一盏灯,灯色偏黄,像是点了很久的烛火,亮度不稳,每隔一会儿便跳一下。
他趴在那里看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那盏灯一直亮着,没有灭,也没有人走动。
窗户是关着的,窗纸上映不出人影,但灯亮着,说明有人在里面。那不是一盏忘了熄的灯——
灯是有人刻意点着的,每隔一阵子会亮得更稳一些,像是有人添了灯油。
后来他几乎每天夜里都会看那个方向一眼。
灯总是在亥时初刻亮起来,子时末刻熄灭。
时间很准,误差不超过半盏茶的功夫。
朱樉在心里记了几次,发现那盏灯的规律像潮水一样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