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落下,将公孙武达等一众将领铿锵的脚步声隔绝在外,帐中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渊端起茶盏,却没有饮,只是用拇指缓缓摩挲着盏沿,那双虎目在烛光下明灭不定。
良久,他喟然长叹一声。
“明哥儿。”
秦明抬眸,迎上李渊复杂的目光。
“朕今日……算是真正领教了这些倭人的手段。”
李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重。
“一个倭人之后,改名换姓,在大唐潜伏十余年,从洛阳到扬州,从学徒到匠造大将,督造了数十艘战船,经手的船图、水师布防、港口虚实,无一不是我大唐机密中的机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苦涩笑意。
“朕自诩深谋远虑,布局天下,却没想到东海之上竟藏着这样一条毒蛇。”
“若非今日事发,朕怕是到死都不知道,我大唐扬州水师的匠造大将,竟是个心向故国的倭人。”
“这还只是扬州水师。洛阳呢?登州呢?长安呢?又藏着多少倭国的细作?!”
李渊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沉闷的震响,那双虎目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凝重。
“你说得对。倭岛之人,心怀叵测,狼子野心。”
“朕原本以为,白江口一战将他们打疼了,打怕了,他们便会缩回岛上,再不敢觊觎中原。”
“可如今看来,朕想得太简单了。”
秦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古语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家老祖宗也曾留下这样两句话来形容倭寇:倭寇者,形如鬼魅,心似毒蝎!今日不除倭寇,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秦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金铁交鸣。
“倭寇与周边夷人不同,他们崇拜强者,却从不真心臣服。”
“他们如今惧怕大唐,仰慕大唐,同样也觊觎着大唐,因此他们会跪在大唐面前,用最谦卑的姿态学习大唐的一切——文化、律法、技艺、兵法,但也时刻关注着大唐的国力。”
“大唐强的时候,他们是咱们脚边最恭顺的狗;大唐弱的时候,他们会是第一个扑上来撕咬的豺狼。”
“今日之事,已然证明了这一点!”
秦明抬眸看了李渊一眼,见其神色难看,不由地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
“我原本以为,白江口一战过后,他们会恐惧,会颤抖,会跪在地上向大唐称臣纳贡,求取大唐的原谅,之后手段尽出,不遗余力地窃取红衣大炮的炼制之法。”
“然而,我却忽略了倭寇与生俱来的赌性!”
李渊眉头微挑,疑惑道:
“赌性?此话怎讲?”
秦明放下茶盏,那双凤眸在烛光下明灭不定,嘴角浮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老爷子可曾想过——那畜生既然心念故国,为何不在我军攻打大江口之前叛逃,而偏偏选在今日叛逃?”
李渊微微一怔,喃喃道:
“是啊,他为何偏偏选在今日?”
他抬起头,望向秦明,那双虎目里满是疑惑。
“白江口一战,倭国水师全军覆没,他若真想替故国出力,那时候就该逃了。”
“为何要等到今日,等到我军兵临平壤城下,才铤而走险?”
“因为他想要赌一把大的。”秦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寒冰坠地,在寂静的帐中激起回响。
“他想借渊盖苏文的势,击溃我军,从而得到红衣大炮的制造之法,或者……”
秦明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缓缓道:
“抓到能够打造红衣大炮的人。”
李渊闻言,猛地拍案而起。
“贼子!好胆!”
他的声音在帐中炸开,如同一记惊雷。
他须发皆张,胸膛剧烈起伏,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老脸上翻涌着难以遏制的狂怒。
“主意都打到朕的女婿身上了,他已有取死之道!”
秦明见李渊气得浑身发抖,连忙起身,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劝慰道:
“老爷子,您先坐下。如今我们既然已经识破了他的意图,又岂能让他和渊盖苏文轻易得逞?!”
“眼下,破城在即,您老犯不着跟那狗日的畜生置气,不值当。”
他一边给李渊顺气,一边笑呵呵地说道:
“您老若是气坏了身子,这开疆拓土,一雪“前耻”的旷世奇功,恐怕就要便宜陛下了。”
“切~~”李渊闻言,嗤笑一声,撇嘴道:
“开什么玩笑?!那不孝子现在恐怕连临渝关都没过呢!”
“那可未必,”秦明接过话头,笑着说道:
“昨日的情报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陛下七日前就率领五万骑兵,出了长安。”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长安至河东、河北一线,修了不少水泥路,再加上运输车的加持,说不定——”
秦明的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帐帘猛地掀开,一阵湿冷的夜风裹着雨丝卷入帐中,将烛火吹得猛然一晃。
一名飞鱼卫浑身湿透地冲入帐中,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嘶哑却急促:
“启禀陛下、秦总管——”
“浿水口刚刚传回消息:‘薪岛大营派来了三艘青龙舰,为首之人自称是秦总管麾下五军营的将士,称有紧急军情汇报。’”
“此刻,三艘青龙舰正在浿水口接受检查,那名五军营的将士已随报信船只返回,正在帐外等候。”
“敢问陛下,现在是否召见。”
李渊和秦明对视一眼,皆是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
“宣他进来!”
李渊挥手道。
“喏。”
那名飞鱼卫应了一声,迅速起身,出了大帐。
片刻后,一名身着秦府制式银甲的年轻士卒大步踏入帐中。
他的甲胄上有雨水滴落,战靴上也溅满了泥点,显然是淋雨过来的。
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写满了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在看到秦明的一瞬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簇不熄的火焰。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火壹麾下的头号猛人——火二。
“属下火二,叩见太上皇!叩见总管!”
火壹单膝跪地,抱拳过顶,甲胄铿锵作响。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连日兼程的疲惫,却依旧中气十足,字字清晰。
李渊微微颔首,虚抬右手:
“这里没有外人,起来说话吧。”
“谢太……”
“嗯?!”
火二的话刚说到一半,李渊便瞪了他一眼。
火二微微一怔,见秦明点头,立即改口道:
“老爷子。”
李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