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顺双眼猛地放光,霍然转头,望向声音来源之处,但见——
一名面容清俊、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将军正端坐于官帽椅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茶雾氤氲,模糊了他眉眼间的神情,却掩不住那双凤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寒光。
正是秦明。
周顺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
“对对对!就是这三个字!欧卡桑!将军是如何得知?!难道这是将军的——”
不等周顺把话说完,秦明的脸色便彻底阴沉下来,冷冷地扫了周顺一眼。
周顺脸上那抹激动之色僵住了,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连忙叩首,后背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小人言语无状,还望——”
秦明挥手打断,冷声道:
“你们都退下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周顺等人身子一僵,表情错愕,却不敢挪动半分。
这时,端坐在主位的李渊,忽然板起脸来,沉声呵斥道:
“还愣着做什么?秦总管让你们退下,没听见吗?”
李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顺等人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将最后一道身影隔绝在外,帐中重新陷入一片沉寂。
“臭小子!”
李渊斜了秦明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三个字有何寓意?”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侧目,望向端坐在李渊下首,满脸阴沉的翩翩少年郎。
秦明缓缓抬眸,环顾四周,冷声道:
“那三个字,乃是倭语,是‘母亲’的意思。”
秦明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帐中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那双凤眸在氤氲的茶雾中明灭不定,嘴角那抹冷笑尚未褪尽,语气却愈发冷冽:
“白江口一战,我军大破倭国水师,斩首无数。”
“杨吉身为大唐水师的匠造大将,本该与同袍们一同庆功,却在当日傍晚独自站在船舷边,望着白江口的方向用倭语呼唤娘亲。”
“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公孙武达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道:
“这么说,那人竟是倭人之后?!”
“至少有一半倭人血统。”秦明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
“他若是土生土长的唐人,母亲必是倭人,否则绝不可能在悲痛之时下意识用倭语呼唤母亲。”
“最重要的是,此人心向倭国,否则他根本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叛逃。”
秦明的一句话,算是彻底给杨吉的失踪事件定了性——这就是一次早有预谋,处心积虑的叛逃!
李袭誉浑身一颤,整个人如遭雷击。
如今,他麾下曾督造过半数战船的匠造大将,不仅是敌国细作,还在两军对峙的重要时刻,叛逃去了地方阵营!
此事,若是深究下来,亦或是影响了整个战局,他李袭誉万死难赎其罪!
此刻,他也终于明白,秦明会呵退那些匠人了。
这是在保全他这位扬州大都督的脸面啊!
想通这一切后,李袭誉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以头抢地,颤声道:
“末将御下不严,竟让一个心怀叵测的倭国细作,在扬州水师潜伏数年之久,窃居匠造大将之职,末将罪无可恕,请大总管责罚!”
李渊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缓缓起身,那双虎目在烛光下明灭不定,谁也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自嘲一笑,缓缓道:
“终日打雁,老了老了,却被一只雏雁啄瞎了眼!”
“好啊!好一个倭国!好一个杨吉!”
李渊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帐中每个人的心头。
他负手立于案前,那双虎目扫过帐中诸将,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冷笑,眼底却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朕自太原起兵以来,南征北战数十载,平群雄、定关中、扫六合,自问在‘排兵布阵’,刺探敌情上,无人能敌!”
“今日倒好……一个倭国细作,在朕的大唐做了五年的匠造大将,督造了数十艘战船,末了还在两军对垒之际全身而退,在朕的大营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渊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恶狠狠地说道:
“这是在打朕的脸啊——!”
帐内诸将脸色大变,急忙起身行礼,诚惶诚恐地说道:
“陛下息怒。”
李袭誉更是将头重重磕在地上,颤声道:
“末将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李渊见状,正欲再敲打敲打麾下这些骄兵悍将,却见——
秦明稳如泰山地坐在下首,那双凤眸斜了他一眼,仿佛在说:“老头子,差不多得了!正事要紧!”
李渊嘴角抽了抽,随即冷哼一声。
“行了,都起来吧。”
言罢,他大袖一挥,重新坐回主位。
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怒意未消,但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李袭誉身上。
“李袭誉,失察之罪,朕暂且给你记下,容你戴罪立功。”
李袭誉精神一振,再次叩拜,声音中竟透着一丝哽咽:
“谢陛下不杀之恩。”
李渊微微颔首,一字一顿地说道:
“三件事——”
“第一,你即刻亲自带人逐一复核那倭国细作经手过的战船,从龙骨到榫卯,从舵轮到帆装,若发现任何异常,即刻封存来报。”
“第二,将与他亲信之人,暂时扣押起来,验明正身。”
“第三,立即清点麾下人马,看是否还有其他人失踪。”
“罪将领旨!”李袭誉重重叩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罪将定当将功赎罪,若再有疏漏,愿受军法处置!”
“起来吧。”
李渊抬了抬手,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帐中其余诸将。
“庞孝泰、张士贵——你二人也回去,自查一番。”
“若发现任何异常,即刻封存来报。”
“末将领旨!”
庞孝泰与张士贵齐齐起身,抱拳应喏。
李渊转而望向公孙武达:
“公孙武达,你领五百精骑,即刻封锁大营四周所有路口、渡口、山道,切莫让敌人有机可乘。”
这时,秦明忽然开口,补充道:
“浿水两岸也要加派人手……”
他顿了顿,继续道:
“大营四周戒备森严,他能从众目睽睽下逃走,大概率走的是水路。”
李渊赞同地点了点头,附和道:
“照秦总管说的办!另外,传令下去,命浿水两岸的明暗哨,立即更换藏身位置。”
“末将领旨!”
公孙武达声如洪钟,大步流星地出了大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