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五刻,天色渐晚,但雨势未歇,浿水两岸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李袭誉负手站在扬州水师旗舰的舰桥上,透过舷窗望着江面上被雨点砸出的万千涟漪,眉头紧锁。
这时,舱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都督。”
亲卫张三掀帘而入,抱拳行礼道。
李袭誉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见其面色凝重,心中那团阴云又浓了几分。
“如何?可有消息了?”
张三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
“末将已将水寨内的所有舰船逐一排查过,上至海舟斗舰,下至漕运走舸,无一遗漏。”
“然而,始终未曾寻到匠造大将杨吉的踪影。”
李袭誉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岸上营地呢?也搜过了?”
“搜过了。”
张三的声音愈发低沉。
“末将亲自带人将扬州水师驻扎的三处营地翻了个底朝天,连炊营的灶台都掀开看了。”
“有匠人说,午时还曾见到他。彼时,他刚用过午饭,说是去检查一下海舟的缆绳是否系牢。”
“然而,属下询问留守在海舟上的同袍,他们皆言:今日从未见过杨大将。”
“午时?”李袭誉喃喃自语道:
“岂不是说……已经过去三个多时辰了。”
他抬眸望向窗外,眸中闪过一丝锐光。
杨吉身为扬州都督府的匠造大将,水性极佳,即便失足落入水中,也有自保之力,再不济还可以呼唤岸上的将士,保全性命。
如此,便只剩下了两种可能:
要么,高句丽人趁着滂沱大雨,视线受阻,偷偷潜入大营,掳走了他;
要么,他主动藏了起来,甚至叛逃到了高句丽。
而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李袭誉极不愿面对的。
“张三。”
李袭誉的声音沉了下去,沉得像压舱的石块。
“末将在。”
“本督问你——”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落在张三脸上。
“杨吉此人,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张三微微一怔,随即摇头道:
“属下不知。”
李袭誉闻言,神色一冷,怒声道:
“那还不快去问!”
“喏!”张三躬身一礼,转身就走,却又被李袭誉突然叫住:
“等等!你将营中那些平时与杨吉亲近之人,全部带到中军大帐外面待命。”
“喏。”
张三转身快步离去。
舱门开合之间,一阵湿冷的江风裹着雨丝卷入,将案上那盏烛火吹得猛然一晃。
李袭誉负手立在舷窗前,望着雨幕中那艘若隐若现的庞然大物,眉头拧成一团。
片刻后,他整了整衣甲,大步朝舱门外走去。
不管杨吉是被人掳走还是自行逃匿,此事都必须即刻禀报大总管——拖延不得。
……
酉时末,中军大帐,烛火摇曳,雨声如鼓。
李渊踞坐于主位之上,面色平静,手指轻叩着椅子扶手。
秦明、张士贵、庞孝泰等一众武将分坐两侧,神情肃穆。
大帐中央,李袭誉躬身侍立,眉眼低垂。
他的身侧,还跪着几名身着短褐、皮肤黝黑的匠人。
倒不是说,李渊“刻薄寡恩”让这些匠人下跪,而是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大的阵仗,刚进大帐,便双腿发颤,实在是站立不住。
“启禀太上皇——”
一名须发斑白的匠人颤巍巍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贴到毡毯上,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小人姓周,单名一个顺字,在杨大将手下做了四年的榫卯活儿。”
“杨大将此人……嗯……怎么说呢……”
“他的手艺是扬州水师头一份,可他那脾气也是头一份的古怪。”
“哦?”李渊眉头微挑,淡淡道:
“怎么个古怪法?说来听听。”
周顺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答道:
“杨大将平日里除了画图纸、钻作坊,几乎不跟人来往。”
“旁的同僚得了空闲,或是喝酒耍钱,或是回家探亲……”
“唯独他,独来独往,不仅没有娶妻生子,而且一年到头连营门都懒得踏出一步。”
“有一回扬州都督府的年宴,满营将官都去了,就他一个人躲在作坊里捣鼓一块龙骨榫头,最后还是钱海亲自去把他拽来的。”
另一名稍年轻些的匠人壮着胆子,补充道:
“启禀太上皇,小人是杨大将的徒弟,跟了他五年。师父他确实是这样的性子——”
“旁人造船,按部就班,能交差便好;可他不一样,一处榫卯的角度偏了半分,他能把整块木料拆了重做。”
“扬州水师有好几艘海鹘快船,原本按工期三个月就能下水,硬是被他拖了小半年,因为他不满意船底的弧度,反复改了七八次。”
“不过那几艘船下水之后,确实比旁的船快了不少,将军们都夸好,便也没人追究他拖延工期的事了。”
公孙武达听到这里,眉头一皱,瓮声瓮气地问道:
“那他近日可有什么反常之举?”
一众匠人闻言,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迷茫。
这时,周顺似乎想到了什么,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急声道:
“小人想起来了!有一桩事——很是反常!”
“说。”李渊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来。
周顺咽了口唾沫,紧张道:
“就在白江口大捷那日傍晚,小人看见杨大将独自站在船舷边,望着白江口的方向,暗自垂泪。”
“小人走到近前,才听见他一个人在那儿喃喃自语,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三个字——”
李渊身子微微前倾,问道:
“哪三个字?”
周顺眉头紧锁,使劲儿回忆,磕磕绊绊地说道:
“好像是……哦……哦……卡……哦卡……哦卡……什么来着?”
就在周顺冥思苦想之际,大帐内毫无征兆地响起一道寒意彻骨的声音,宛如冰棱坠地,清脆而凛冽,瞬间冻结了周遭的空气。
“欧卡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