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姝的语气很尖锐,甚至能听出来其中很明显的怒火。
这在讲究体面的朝堂上,自然是很不常见的。随着她话音落下,整个朝会大殿内,迅速变得安静了许多。
唯有那位李阁老,依旧顶着骊姝那冷冽的眸光,张口说道:
“上将军所言,有些牵强了。”
“岂能因为我们内部可能有奸细,就选择无条件相信外人呢?”
“诚然,近些年的战事中,时常有情报泄露的情况发生。但总体来说,在君上的治理下,我们与天照神国那边的战况已经改善了很多。”
“就拿最近几次战事来说吧,从最终结果来看,我们终究还是胜多败少的。”
“如果王阁老真的是奸细,凭他所处的位置,又怎会让我们多次赢下与天照神国的战事?”
“这明显不符合常理呀。”
“所以老夫还是更倾向于此事或许有什么误会,还请上将军莫要被某些一时之利蒙蔽了双眼,须知,一叶障目,难见青天啊。”
“很多时候,眼睛也是能骗人的。”
老者语重心长,那口吻,仿佛像是在说教自己家里的小辈,满满一副过来人的姿态。
听到他这番话,张大川差点儿没忍住笑了出来。
因为某些事情看起来似乎不太能说得通,就忽略既定的事实,老家伙这是典型的避重就轻、偷换概念。
任何一场战事能赢,都是很多综合因素促成的。
如果一个奸细就能完全操控每一场大战的结果的话,那大家还打什么?
干脆比谁买通的内奸在敌营的身份更高就行了。
这一点,张大川不信那个姓李的阁老不懂。
要不是因为身份比较特殊,不好直接站出来反驳对方,张大川真想开口嘲讽几句。
不过他也勉强能理解这老头的想法。
朝廷嘛,就是装糊涂、和稀泥。
一边是以骊姝为首的军方新贵、一边是涉及到内阁次辅这种顶级文官和权贵集团的人。
同为文官一列,要这个姓李的去当庭攻击王机杼,刨除党争之外,几乎不可能。
这是天然的立场问题。
然而,张大川不好开口,不代表骊姝也不好说话了。
面对李阁老的辩论,骊姝再次拔高了声音,怒道:
“李大人!”
“王机杼昨夜潜入天牢,意图刺杀被擒的魂修,是我带着人,在这位张道友的帮助下,当场拿下的,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铁一样的事实摆在眼前,李大人你却还在这里诡辩,为他开脱,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阁老闻言,故作无奈之态,叹息道:
“上将军,老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和君上,莫要急切地下定论,总要将事情真正的查清楚才行。”
骊姝气坏了,人赃并获的情况下,居然还有人为王机杼开解,难怪历次大战,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
敌人不在天照神国,不在远处,就在这座大殿里面啊!
“李书晨,你少在那里装糊涂……”骊姝气得直呼其名。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座上的国主虞青辞开口制止了。
“好了,上将军。”虞青辞声音平静,“李阁老也是国朝肱骨,莫要对他老人家失礼。”
骊姝被噎了一下,随即双手抱拳,低头称是,不再说话。
这时,国主虞青辞又看向阁老李书晨,幽幽道:
“李阁老,朕很欣慰你对同僚充满信任,但你似乎忘了,王机杼这件事,是朕主动在朝堂上拿出来说的。”
“朕问你对此事的看法,是问你要如何处置这件事,不是在问你它究竟是真是假,阁老你刚才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质疑朕的判断啊。”
这话,听起来平平淡淡,可当虞青辞讲出来后,却宛若平地惊雷,让整个朝堂都瞬间静了下来。
李书晨的脸色当即就是一白。
这老头子慌不迭地跪伏在地,颤声道:
“君上息怒,老臣不敢!老臣绝无此意!”
虞青辞盯着他看了片刻,嘴上忽然一笑,语气变得轻松了许多:
“阁老这是做什么?”
“朕只是与你就事论事而已,不用紧张。”
李书晨好歹也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好多年的人了,岂能听不出好赖话?
借给他两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信虞青辞是在跟他商量、就事论事啊。
“君上,老臣……”李书晨撅着屁股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根本不敢抬头。
他还想要解释一番,但虞青辞并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无妨,李阁老不用解释,这么多年了,朕还能不知道阁老您的为人么?朕不会怪罪你的,平身吧。”
“至于王机杼的事情,既然诸位爱卿都拿不出一个确切的处理意见,那就还是由朕来决断吧。”
“不过此人身上还有诸多隐秘没有问出来,暂时不会定调。”
“但以他卖国求荣之举,始终是逃不过午门那一关的,这一点,众卿就不必再议了。”
众人顿时沉默了。
见此情形,站在殿内的张大川,心中不禁对虞青辞竖起了个大拇指。
这个女国主有些手段啊。
恐怕先前专门点那个姓李的老头出来询问意见,就是知道对方会帮王机杼开脱,好借此机会敲打对方一番。
准确的说,此番敲打,针对不仅仅是李书晨一人,而是以这老头为代表那群喜欢官官相隐,相互包庇的文官、勋贵势力。
敲打完成后,再顺势将王机杼的处置权牢牢握在手中。
可谓一举多得。
就在张大川心思活络之时,上方王座上,那位女国主微微顿首片刻,目光又看向了他。
“张道友自东极天远道而来,此番倾力相助,功莫大焉。”
“朕说过要重谢于你,先前上将军答应你的条件不变,朕额外再特许道友你入国库,任选三件宝物,以做赏赐。”
“张道友以为如何?”
清冽如凤鸣的声音在朝堂间回响,殿内迅速响起了一阵骚动。
去国库任选三件宝物?
这个赏赐太重了吧!
所有人都露出了惊异之色。
摩云国立国数十万年,国库中积攒的珍品奇物不在少数,许多东西连朝中重臣都只能眼馋。
如今一个外人,居然能获此殊荣,进国库任选三件,这很难不让人心有波澜。
事实上,就连张大川自己都有些吃惊。
因为挑选宝物这件事,不仅他事先不知情,甚至都没想过,摩云国这位国主会如此大方。
张大川下意识看向了骊姝,却见骊姝也在错愕,不由暗自摇头。
看来,骊姝也是不知道此事的。
张大川犹豫了下,打算先婉拒试试,毕竟虞青辞抛出来的这番赏赐,多少有点儿烫手。
立功受赏是正常的,但赏得太多,就不对了。
然而,就在这时,殿内左侧的班列中,忽然站出来了一道身影。
“君上。”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人开口,声音醇厚中带着沉稳,有着一股子磁性。
用地球上的话来形容就是:天然的低音炮。
“王兄客气了,有话但说无妨。”虞青辞轻笑着道,那冕旒之下,细长的眉梢微微扬起,带着几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