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叠文书递给了方启。
方启接过,指尖触到纸张,竟觉得有些烫手。
他看着陆辰,眼神里的震撼还没完全散去,又添了几分敬畏。
“烧了它。”陆辰的声音在微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方启犹豫了一下,这可是京兆府的正式公文,私自焚毁乃是大罪。
“他们已经死了。”陆辰的目光扫过张猛、李三娘等十二人,“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这十二个死囚,只有公主府的影卫。”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十二块崭新的军籍牙牌,黄杨木所制,上面用隶书刻着陌生的名字和归属——平阳公主府,斥候营。
他亲手将第一块刻着“王二狗”的牙牌交到张猛手里。
张猛这个杀人如麻的汉子,此刻捧着那块小小的木牌,手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上面那个土得掉渣的名字,眼眶竟有些发红。
有了这东西,他就不再是那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死囚张猛,而是一个能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的人,哪怕名字难听了点。
“谢县公赐名!”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其余十一人也跟着跪下,动作整齐划一,眼中的光芒是陆辰从未见过的炽热。
方启不再犹豫,将那叠记录着他们前半生罪孽的文书投入火盆。
火苗舔舐着纸张,朱红的大印在火焰中扭曲、卷曲,最后化为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猎场的晨雾里,就像那些不堪的过去一样。
远处,方启的亲兵正费力地从另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板车上,往下搬运着什么。
十二具早已僵硬的尸体,是从城外乱葬岗里挑出来的无名之辈,此刻被换上了与张猛等人一模一样的破烂囚服。
尸体被一一扔进那辆特制的囚车,车底早已铺满了浸透火油的干草。
陆辰划着火折子,看了一眼张猛:“昨夜,长安西狱大火,十二名死囚意图暴动越狱,被尽数烧死在囚车之内。记住了吗?”
“记住了!”十二人齐声应道,声音低沉而有力。
火苗被扔进囚车,轰然一声,烈焰冲天而起,将整座囚车吞噬。
刺鼻的焦臭味很快弥漫开来。
李三娘正低头收拾着地上的痕迹,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棵老槐树的树冠上,几只宿鸟像是受了惊吓,扑棱着翅膀仓皇飞起。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在弯腰捡拾一根断箭时,右手不着痕迹地朝陆辰的方向比了个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外点了三下。
林中有人。
陆辰的眼神没有朝那个方向看哪怕一眼,仿佛根本没接收到这个信号。
他只是拍了拍张猛的肩膀,指了指不远处一条不起眼的排水暗渠。
那条暗渠是猎场废弃前为雨季排水所挖,早已干涸,上面盖着枯草,正好能通到猎场之外的一片芦苇荡。
张猛心领神会,一挥手,十二个黑影借着焚车火光的掩护,如游鱼入水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暗渠,消失不见。
陆辰则翻身上马,朝着长安城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驰去,就像一个刚刚办完公事回城的官员。
城郊的一处废弃驿站旁,一列挂着公主府徽记的车队早已等候多时。
陆辰与领头的管事对过暗号,便径直走到最后一辆最大的货车旁。
他掀开厚重的油布,里面是空的。
在四周无人注意的瞬间,他手掌轻抚车厢,下一秒,数十箱沉重的军械凭空出现,将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复合弓、特制弩箭、夜视仪、战术背心……这些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杀器,被他用一张巨大的深灰色伪装布严密覆盖。
他亲自贴上写着“公主府岁贡,急送娘子关”的封条,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夜幕再次降临。
长安城外三十里的渭水渡口,万籁俱寂。
突击队十二人早已在芦苇荡中与车队汇合,此刻正悄然登上一艘不起眼的漕船。
陆辰站在船头,夜风吹动他的衣角。
船只缓缓离岸,顺着水流滑向漆黑的下游。
他回头望向刚刚离开的渡口岸边,那里一片漆黑。
可在常人无法察觉的草丛深处,一点微弱的火光一闪而逝,像萤火虫,却又比萤火虫多了几分刻意。
有人在用火折子照明,记录离港的船只。
裴元清的眼睛,真是无处不在。
陆辰抬起右手,宽大的袖口恰好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也掩盖了他手中那把早已扣动的、加装了消音器的手弩。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瞬间变得冷静。
这一路,不会太平。
朔方那片盐碱地,远比地图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切入点,一个能让这支幽灵小队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渗透进那张大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