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压过枯枝败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陆辰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片密林前的空地上,这里曾是围猎时的临时营地,如今只剩下几段朽烂的木桩。
方启早已在此等候,身边燃着一堆篝火,火光将他坚毅的脸庞映得明暗不定。
看到陆辰下车,他立刻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县公,人都到齐了,就在那边林子里,没一个善茬。”
陆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篝火,投向那片漆黑如墨的林子。
他能感觉到十几道目光正从黑暗中刺来,带着审视、警惕,还有毫不掩饰的凶戾。
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转身从马车里搬下几个沉重的木箱。
箱子落地,发出“咚”的闷响。
“把火熄了。”陆辰淡淡地吩咐。
方启一愣,但还是依言用脚踩灭了篝火。
唯一的亮光消失,周围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没。
“都出来吧。”陆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中。
黑暗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片刻后,十二个黑影从林中走出。
他们站得松散,隐隐形成几个小团体,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血腥和亡命的气息。
为首的是一个魁梧如铁塔的汉子,即便在夜色中,也能感受到他那身贲张的肌肉和压迫感。
他就是张猛,前陌刀队什长,因阵前违抗将令,斩杀临阵脱逃的校尉而被判死罪。
在他身侧,一个身形纤细的黑影显得格外不同。
那是个女人,动作轻盈得像只夜猫,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李三娘,斥候世家出身,却因劫了官府的赈灾粮分给灾民而成了飞贼,最终落网。
“把我们这些该死的人弄到这荒郊野外,是想直接活埋,省了秋后问斩的麻烦?”张猛的声音粗哑,带着一股子嘲弄。
没人应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辰身上。
陆辰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走到那几个木箱前,用撬棍“哐”地一声打开了其中一个。
他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下,然后将一样东西拿了出来。
那东西造型奇特,通体漆黑,结构复杂,既不是弓,也不是弩,散发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张猛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玩了一辈子兵器,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东西。
陆辰没做任何解释,只是转身面向百步开外的一棵老槐树。
他几乎没有瞄准,只是凭感觉举起了手中的复合弓,扣动撒放器。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像是毒蛇吐信。
紧接着,远处传来“咄”的一声闷响。
张猛的耳朵动了动,他分辨出那是箭矢入木的声音,而且入木极深。
可在这么黑的夜里,别说百步,就是十步之外的人脸都看不清,他是怎么射中的?
陆辰放下复合弓,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物什,递给离他最近的李三娘。
“拿着,贴在眼睛上,看看那棵树。”
李三娘将信将疑地接过那东西,入手冰凉沉重。
她学着陆辰的样子,将其凑到右眼前。
下一刻,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整个世界都变了。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在她眼中化作了一片清晰的、带着诡异绿色的明亮景象。
林间的每一片叶子、地上的每一根枯草都纤毫毕现。
她轻易地看到了那棵百步外的老槐树,更看清了深深钉在树干正中心的那支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这……这是什么神仙法器?”李三娘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的惊呼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十二名死囚骚动起来。
他们不信鬼神,但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陆辰将那台单筒夜视仪从李三娘手中拿回,平静地开口:“这不是法器,是军械。一种你们没见过的军械。”
他打开了所有木箱。
里面装满了各种他们闻所未闻的东西。
可以套在身上、挂满各种小包的黑色坎肩;一把能折叠、能砍能挖能锯的短柄铁铲;还有十几具比寻常弩机小巧许多,却配着同样古怪瞄准镜的消音弩。
“我知道你们都是犯了死罪的人。”陆辰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冷静,“给你们一个机会。帮我办一件事,事成之后,京兆府的罪籍一笔勾销,你们可以拿着一笔钱,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死囚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凭什么信你?”张猛瓮声瓮气地问,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就凭这些东西。”陆辰指了指箱子里的装备,“也凭我能让你们活着走出这里。”
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方启:“方校尉,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方启点头:“五十名府兵,已在东边山谷扎营,按您的吩咐,加派了双倍的明哨暗哨,火把通明。”
陆辰的目光扫过十二名死囚,像是在审视一群即将上阵的猎犬。
“你们的第一个考验来了。”他说道,“穿上这些东西,一个时辰内,去把方校尉大帐里的帅旗拿回来。记住,不许发出任何声音,不许惊动任何人,更不许伤人。我要的是一面完好无损的旗,和十二个毫发无伤的你们。”
在场的死囚都愣住了。
十二个人,去偷袭五十名府兵驻守的营地?
还是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张猛更是冷笑一声:“县公,你这是让我们去送死。军营戒备森严,五十人的营地,明暗哨加起来至少十几个,我们十二个人摸过去,还没靠近就会被射成刺猬。”
“如果,你们能看见他们,而他们看不见你们呢?”陆辰反问。
他将十二台夜视仪和十二具消音弩分发下去。
“用法很简单,”陆辰拿起一台夜视仪和消音弩,飞快地演示了一遍,“这个,让你们在夜里看得和白天一样清楚。这个,杀人于无声。现在,你们觉得,还难吗?”
当十二个人都戴上夜视仪,通过那片绿色的光晕看向彼此时,他们脸上的桀骜和怀疑,第一次被一种混杂着震惊与狂热的情绪所取代。
张猛握着手里的消音弩,感受着它精巧而致命的结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的县公,给他们的不是一个送死的任务,而是一场……游戏。
一场属于神鬼的游戏。
“三娘,”张猛压低声音,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郑重,“你的眼睛最利索,你在前头引路,专门找他们的暗哨。”
李三娘点了点头,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
斥候的本能告诉她,手里的这两样东西,将彻底改变黑夜的定义。
“其他人,两人一组,跟在我身后,听我号令行事。”张猛深吸一口气,他仿佛又回到了陌刀队的战场,只是这一次,手中的武器变得更加诡异而强大。
十二个黑影,像幽灵一样融入了身后的密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方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解。
他实在想不通,陆辰为何要将希望寄托在这些亡命徒身上,还给了他们如此犀利的兵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谷方向静悄悄的,连一声犬吠都没有。
就在方启越来越觉得这场考验会以失败告终时,林中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张猛和李三娘率先走了出来,他们身后跟着另外十人。
每个人都毫发无伤,甚至连衣角都没有一丝凌乱。
张猛走到陆辰面前,将一面卷着的旗帜递了过来,然后“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幸不辱命!”
他身后,包括李三娘在内的十一人,齐刷刷地单膝跪下,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他们手中不再拿着兵器,而是捧着从府兵岗哨身上“借”来的腰牌、水囊等物。
方启目瞪口呆,他奔向自己的营地,不久后便带着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跑了回来,身后跟着同样满脸茫然的五十名府兵。
“县公……他们……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方启的声音都在颤抖,“所有岗哨都好好的在原地,没一个人发现异常,可帅旗……帅旗就这么没了!”
陆辰没有回答他。
他看着跪在身前的十二人,看着他们眼中那被彻底折服的敬畏之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十二把最锋利的刀,才算真正握在了他的手里。
他们不再是死囚,而是影子。
陆辰站在猎场密林的边缘,夜风吹动他的衣角。
他没有去看那面夺来的帅旗,也没有看那些神情复杂的府兵。
他的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长安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却暗流涌动。
他转过身,对方启下达了一个新的命令。
“方校尉,将这一叠文书分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