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冥山。
天光灼灼,照遍四方。但很快,如同大日终将西沉,那光耀四方的雷霆光柱逐渐纤细,继而消失不见。
黑羽洒落,天与地再次恢复单调的黑与白,仿佛那抹极尽闪耀的光芒,只是幻觉。
羽暴中心。
随着光柱散去,羽暴重新聚合,那下方的雷池也渐渐消湮。
一名有些狼狈的女子露出身形,她媚骨天成,道袍点缀破洞,脸上多了几抹漆黑,不仅没有影响她浑然天成的风情。反而,如同神女落下凡尘般,让人心生亲近怜惜之意。
她身形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轻飘飘的落在那道人的身边。
此刻,那道人须发皆张,怒目向南方眺望。脖颈之下,几乎看不到一块好肉,胸膛撕裂,左臂已完全消失,只剩布满裂纹的右臂骨仍撑着那柄铁锤。
那铁锤表面电光闪烁,缕缕云气缠绕,似乎怕多给主人脆弱的臂骨带来一丝压力,又好像仍贪念道人熟悉的握持。
见到女子出现,电光四溢,微微颤抖,却又没有更剧烈的动作,似乎生怕伤到主人的遗体。
妒月望向道人的双眼,那怒睁的双目已没有任何神采,不知临死之前,在想什么。
她又把目光投向天上,轻叹一口气,但眼神却未动摇多少:
“这下子,倒是麻烦了许多......也罢,迟早也要进去一趟的。”
她又把目光投向身旁道人的遗体,望向那柄铁锤,说道:
“就随你的主人,长眠在此吧。”
她轻轻挥动长袖,那道人双目缓缓合上,一股无形的风托着他的遗躯缓缓下落。
那铁锤顿时电光涌动,一缕缕云气、雷霆缠绕着雨君的身体,维持着那千疮百孔的遗躯不散。
直到最后,那副身躯落在地上。坚硬的山脉陡然撑开,露出一个一人大小、极深的孔洞,雨君遗躯渐渐没入其中。其手臂上的铁锤也随着主人一起逐渐消失在内。
当洞口再也看不到一丝电光的痕迹,妒月轻轻摆手,那脚下坚硬的山脉骤然合拢。
她从脚下收回目光,抬头凝望着头上的羽暴。仿佛穿过层层叠叠的黑羽,看到那高悬其上的巨大玄葵。
与此同时,她身前出现一朵有些残破的,半黑半白的葵花。那葵花只有一臂长短,被她握在手中。
“祖葵,我原本想从苏行身上完善我这朵葵花,再进入其中。但眼下,怕是等不及了。”
她沉默着,内心权衡着:
“紫玉宗已如砧板鱼肉,我不信你只是假装脱身。只要你不是真身在内,那么无论其中景象如何,我也有信心走得出来。”
“逃出玄葵的掌控,练就这朵月葵,多年夙愿,就在今日!”
妒月脸上流露出一份果决,只见她纤手前递,那朵半黑半白的葵花悬于空中。
渐渐地,其上黑色部分如同墨汁般脱落,聚集成一朵更小、但通体纯黑的葵花。
“去。”
妒月捏住剩下的残破无比的白色月葵,纤手轻轻一点玄葵。只见那玄葵骤然上升,带着妒月一路穿过层层叠叠的黑羽,一直来到那无穷高处。
黑羽褪去,那熟悉的光膜微微震动,再一次出现。妒月脸色有些苍白,微微一推。只见那朵玄葵骤然投入光膜,而后消失不见,只有层层涟漪泛起。
但很快,一个一人大小的孔洞出现在光膜之上。妒月看着光膜后片片如山巨大的葵花花瓣,再次望了一眼脚下。来时路早已重新被无穷尽的黑羽掩盖。
她未再犹豫,手持着那朵残破的月葵,轻轻跃入那光膜孔洞之中。
待她进入后,那光膜微微颤动,孔洞消失不见。整片天空很快又被黑羽遮掩。
......
“苏行!”
一个好听的女声响起。
好熟悉,这是谁的声音。
苏行睁开眼,有些刺目的眩晕,模糊的光影在他视野中晃动。
“苏行,苏行!”
那个声音还在喊他。
他终于看清了,夏日有些燥热的晨光从教室两边窗户射入,世界仿佛一下子嘈杂了,叽叽喳喳的交谈声响起。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们鲜活的在身前走动,更多的则趴在座位上睡觉,也有一些少年正在走廊上嬉戏。
而在自己身前,一位同样穿着校服,容貌清秀的少女,正带着撒娇的语气喊他的名字:
“苏行!苏行!”
“怎么了。”他下意识回道。
“帮我带一瓶牛奶嘛,好不好,好不好!”少女眼神中流露出期待的神色,双手捏着一张纸币耍宝式的递到他面前。
“......好。”苏行下意识的答应了,仿佛本该如此。他站起身,脑袋还有些眩晕。
身后传来女孩关心的声音:
“你没事吧?”
“没事。”他有些匆忙的离开教室,记忆忽然清晰起来,楼梯在东边,走到一楼。穿过一栋教学楼,他找到了商店。
牛奶冰凉的触感让他似乎清醒了几分,他摇摇头,不再多想,走回了教室。听到了少女惊喜的声音:
“谢谢!下次你要买啥,我帮你买!”
在一旁几名同学的起哄声中,两人的脸庞都微微红了。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高中毕业前,那名叫陈夏枝的女生跟苏行表白了。
苏行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但沉默或许就是最明显的拒绝,女生流着泪跑开了。
留在原地的苏行,忽然又有了一种淡淡的眩晕。
高中之后,两人再未见过。
苏行开始了自己的大学生活、然后是工作,直到工作近十年后,他依然选择单身。
中间不是没有遇到过对他有好感的女生,急切的父母也多次替他安排了相亲,但他总是孤身一人。
一些朋友开玩笑他是不是喜欢男人,苏行也觉得奇怪,也许自己天生就是一个性冷淡?
他不知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工作、生活,偶尔和朋友们聚聚,偶尔回到家中、听着父母的唠叨,偶尔出远门走走。
时间仿佛被谁偷走了一般,苏行不知不觉就老了。
满头白发。
他依然孤单一人。
只不过,这种孤单,充满着沉寂。
他再也听不到父母的唠叨,也没有友人的问候,亲人更是已多年未联系。
他经常坐在小房子的阳台,望着日光,一坐就是一天。
直到有一天他闭上眼,再未睁开过。
“苏行!苏行!”
一个吵闹而又充满活力的声音从永恒般的沉寂中响起,苏行猛然睁开眼。
炫目的阳光过后,一名模样清秀的少女,正用撒娇般的语气对他说道:
“帮我带一瓶牛奶......”
“......好。”
微微的眩晕感消散,苏行站起身,女孩在身后关心。他走下楼,买了一瓶触感冰凉的牛奶,回到教室,耳边响起同学们的起哄声。
苏行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在他瞳孔上方,一圈淡白色的光环缓缓出现,又很快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