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晦暗,未知凶险层叠如渊后。退路将断,怨灵潮与朽败通道的**,正从身后步步紧逼。那低沉如心搏的响动,却来自下方,仿佛重物在污浊的泥淖中蹂躏古老的脏器。
一瞬千念,风凌的灵台却清明如雪后的寒潭。于他,抉择非关勇气与否,而是一道最直接的去芜存菁的算学。
“前退皆险,然退守已无侥幸。”他开口,声音压过那持续传来的“咚、咚”之声,如金石相击,清晰却无半分澎湃激昂,“外间怨灵无穷,通道基座已朽,我等纵能再退,终将被围死,耗死于这片死寂废都。外间海兽仍狂,污染仍在加剧,留给这片海域的时间本已不多。”
他目光灼灼,扫过同伴:“此道虽险,终是直抵那枯心之痛的捷径。擒贼擒王,虽涉虎穴,若毁其心源,外间海兽之狂、残魂之缚、乃至这整片海域的污秽侵染,或可一断。险是一重,但险中……是唯一能破局的路。”
管宁点头,眼中有土石般的沉静:“风兄所虑,是大道正理。坤土灵机告知我,这广场与雕像已是不稳的‘盖子’,我等离去,它未必能再撑一个时辰。与其坐视其崩,放那破口魔气喷涌无度,反不如主动下去,或战或封,倒有一线掌握先机的可能。”
“我……也这般想。”李延春闭目,那如蛛网般铺开又急速收回的空间感知,带给他最直观的险情图,“怨灵正从四面汇聚。若留在此地固守,我至多能凭借空间禁制再撑三刻。三刻后,禁破,阵乱,我们会陷入最被动的守势。但若循此通道下行,借着通道本身的狭窄地形,反而只需应对正面之敌。纵向奔腾,总比四面受敌要好。”
姬凰未曾言语,只深深看了风凌一眼。金红异瞳中无惧,唯有如葬火般积蓄的净世之意。腰间玉佩清辉流转,温和却坚决。无需多余承诺,彼此心意早已在无数次并肩里,淬炼得心意相通。
狐玲儿双手紧握着那枚震颤愈发剧烈的玉珏,脸色微白,却咬牙道:“玲儿怕……玉珏一直在抖,下面那‘东西’的律动,充满了让人透不过气的怨毒和悲苦。但玉珏也在……指引。它就像在说,‘真正的痛苦在这里,你不来,它永不消散。’风大哥,若去,我们必须快。”
瞬息间,大势已趋,人心已凝。
“走!”
风凌不再犹豫,决断即出,动作便如流水行云。他身形微侧,右手掐诀,丹田内那玄金色的人皇灵神骤然一振,不再是笼罩身周的薄光,而是流淌而出,化作一袭无形无质却威严磅礴的“护身神意”,将姬凰、管宁、李延春、狐玲儿尽数笼罩其中。此非遮罩,而是如鱼潜于水,让他们内部灵韵流转更为顺畅,对外界那粘稠魔气的侵蚀之力,陡增三分抗性。
“管兄,劳烦封门!不求永固,但求阻遏后路,为我们赢得片刻周旋之机。”
管宁了然,低喝一声:“遵命!”他猛然后撤半步,双掌重重按在螺旋通道入口边缘的翡翠珊瑚地面上。土黄色的坤土灵力山呼海啸般涌入,不止于地表,更顺着地脉纹理向下渗透、固化。入口周遭三尺之地,珊瑚质地表面浮现出粗粝如玄武岩的纹路,向内挤压、收缩,试图将那丈许直径的入口压缩、加固。他并非强行封死,而是在入口内侧,悄然构筑了三重厚重的“地元磐石印”,如同三道随时可落下、亦可从内抽离的锁,既能阻隔魔气喷发过剧,亦能延缓外部怨灵潮的涌入速度。
“延春,延缓魂潮!”风凌语如疾风。
“牵制不难!”李延春双手一合,指间银芒迸射。并非大范围阻断,而是在入口外十丈至三十丈的空间中,悄无声息布下数层“虚折回廊”。此术不改现实路径,却极大地扭曲了空间感,令那些幽绿光点看似笔直冲来,实则始终在一段距离内往复打转。虽困不了持久的强敌,却能有效迟滞毫无灵智、仅凭本能汇聚的残魂碎片大军。
“凰儿,开路!”风凌低喝,自己亦向前踏出,踏入那喷涌着暗紫魔气的漩涡阶梯。
姬凰身随心动,已与他并列。腰间玉佩光华大放,月白清辉并非横扫,而是凝练如一道道锋锐无匹的“净化光矢”,顺着螺旋通道向下激 射。清辉所过之处,那浓郁得几乎化为液滴的魔气发出嗤嗤哀鸣,被强行净化、驱散开一条勉强可供二人并肩的通路。光影交错,金白相映,两人如利剑之锋,直贯而下。
狐玲儿举起玉珏,闭目感应。翠色光华并非攻击,而是如涟漪般扩散,与通道深处某个微弱却坚韧的纯净共鸣点建立联系。“这边走!阶梯右侧第三阶后,转左,石壁上有一道相对完好的‘锁海咒’残印,沿着它灵力流向走,侧压最小!”
风凌与姬凰毫不迟疑,依言转向。那被清辉与正气强行劈开的“通道”,贴着漫长石壁上残存的海族封印古咒延伸,果然,侧方涌来的魔气与零星撞来的怨灵残片,较其他方位稀薄些许。
五人如一道楔入朽木的流光,决然没入那深不见底的螺旋幽暗。管宁留在入口的最后一重地元印,在他们身影消失后数息,才缓缓降下,将喷涌的魔气稍稍压回,亦将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隔绝了大半。
入口并未完全封闭,留下一线微不可察的、管宁专属的坤土灵力印记。这印记,是他们并非孤注一掷的最后凭证。
阶梯陡峭,狭窄仅容二人并行。脚下石阶并非凡石,触感坚硬致密,带着深海矿脉特有的沁凉,万载侵蚀,竟只留下薄薄一层滑腻的苔藓状沉积物,而非崩裂。石阶本身,毫发无伤。两侧墙壁,则以整块整块自然发光的蓝色珊瑚叠砌,幽蓝光芒本应如梦境,此刻却因魔气侵蚀而明灭不定,时而湛蓝如晴空一隅,时而骤暗如染墨,映得人影摇曳,形同鬼魅。
越向下,周遭变化越是诡异。起初尚能感到深海特有的重压与湿润,行不过百阶,压力反在减弱,空气却变得稀薄而灼热,仿佛从深海直坠入地心炎脉。呼吸间,气息滚烫,肺部隐有灼痛。更深处,竟又有刺骨寒潮逆卷而上,与热流对冲,形成紊乱的温度乱流,吹拂在护身光罩上,发出滋滋异响。
“这是……被扭曲的‘地脉阴阳梯’。”李延春喘息稍促,他的空间感知最能体会这种异常,“正常地脉,冷暖有序。此地却彻底紊乱,热源在上,寒源在下,中间乱流对冲。像是有两股极端力量在下方角力,把整个通道的环境都搅乱了。”
墙壁上的痕迹,便是这混乱的注脚。密集、层叠、破碎的符文,烙印在珊瑚岩壁上。外层是蜿蜒如波涛、古朴粗犷的海族“锁海咒”,内层则是结构精密、线条流畅的神族“封源印”。两道封印,当年应是一体两面,互为表里,联手镇压着什么。而今,符文十之八九已黯淡碎裂,龟裂处,暗紫色魔气如顽固脓血般持续渗出,将那残存符文的光芒也染上一层污秽。
更引人注目的是,半数以上的符文碎裂处,痕迹并非自然侵蚀的圆润,而是呈现出利器劈砍、术法轰击的焦黑与锐角。尤以几处关键的阵眼节点为甚,封印被以极其粗暴、不计后果的方式从外部强行破坏,残留的灵力焦痕里,依稀能判别出狂暴的魔族魔力与另一种……凌厉刚猛的金铁锐气残留。
“不止魔族来过,”管宁指尖掠过一道深邃剑痕旁的焦灼印迹,“这锐气残余,绝非魔道功法。更像是……纯粹的、以杀伤为目的的武道罡劲,或是某种凌厉的剑气。”
风凌心中一凛:“有人曾在魔族侵入后、或是与魔族联手,闯入此地?”这念头掠过,寒意更甚。
侧壁偶有刻痕。是以某种尖利工具匆匆刻画,字迹潦草,内容却是严谨的监测记录:
“……癸亥月望,镇海石脉动加剧,灵压波动异常,较基准值升两成七……”
“……甲子年惊蛰,石表西北象限现细微紫纹,‘净海潮音阵’振幅需调升……”
“……不妙。紫纹蔓延加快,‘锁海咒’第十七、十九节点符文开始黯淡。值守者已轮流注入灵力维系,消耗甚巨……”
记录的末尾,愈发仓促断续,甚至有墨水(或某种灵液)泼溅的痕迹。最后留下的一句,字迹几乎力透石壁,带着绝望的嘶喊:
“……血月!血月临空!魔潮强度暴涨十倍!外层防线已溃!他们要进来了——锁死祭坛!珊瑚泪殿下,属下……先行一步……”
血迹般的暗红印记,戛然而止。
“‘血月之期封禁加强’,”狐玲儿咬着嘴唇,“壁画上那最后一幕的黑色雾气,还有这刻字……一切都对应上了。”
“咚!!!”
恰在此时,那来自深渊底部的沉闷搏动之声,陡然加强了数倍!巨响并非单一,更像某种庞巨生物将身躯狠狠撞击在禁锢它的壁垒之上!伴随巨响,是整个螺旋通道剧烈的、自上而下的震颤!碎石簌簌从顶部崩落,两侧珊瑚壁光芒狂闪,本就残破的符文链又崩碎了数处,更多粘稠如油的魔气狂喷而出!
“小心!”姬凰清叱,玉佩清辉瞬间扩张,将众人头顶落石尽数挡住、净化。
风凌则闷哼一声,那道笼罩全队的“护身神意”光晕明灭晃动,将那伴随震颤冲击而至的精神尖啸浪潮抵消大半。那尖啸超越了听觉,直刺灵台,满载着亘古的痛苦与狂暴的怨恨。
清理掉零散几片自裂痕中新生的、更为狰狞的怨灵残影,五人顶着愈发沉重的压力与无休止的“心跳”撞击,继续向下。周遭空气已近乎凝固,魔气浓度高到肉眼可见紫黑色液滴凭空凝结又落下,腐蚀阶梯,发出滋滋恶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