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烛火渐弱。
晋皇靠在御座里,静静望着楚观。
眼前这个儿子,与他记忆里那个偏居一隅的少年,早已判若两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做错过许多事,可唯独选择对方这件事上,大抵没有错。
“朕这一生,依仗大晋气运太多,一身修为,多是国运加持,真论起本身,朕不如你远矣。”
晋皇缓缓开口,语气轻缓,又似带着几分自嘲。
他顿了顿,望着楚观:“你是凭自己走到今日这一步的,乱局之中,你没靠过朕,没靠过任何王侯权贵,甚至凭借自己的本事,镇压了所有人,所以你比朕强,比任何人都强!”
楚观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晋皇却不再多言。
他抬了抬手,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方物品,满殿骤然一亮。
那是一方玉玺,色呈天青,温润似水。
四四方方,其上雕五龙盘纽,龙身鳞甲纤毫毕现,隐隐有金光流转。
玺底一方殷红,似还沾着新朱。
镇国玉玺!
此刻,这玉玺被晋皇握于手中,殿中便似有无形气机汇聚,如百川归海般涌入其中。
楚观目光落在上面。
他自然听过此物。
大晋开国太祖所传,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掌一方山河,镇一国气运。
只是今日一见,他忽然明白了晋皇为何会苍老至此。
这玉玺中蕴藏的,是泱泱大晋的举国气运。
执掌此物,可借山河之力为己用,举手投足皆有煌煌国威加持。
可它同样是一把双刃剑,一旦受之,自身气机便与国运相系,大晋强则自身强。
大晋弱,则如身负千斤,步步维艰。
晋皇的武道修为,自登基之后便停滞不前。
这也是代价之一。
晋皇托着玉玺,缓缓开口:“朕知道,你不在意这皇位,也不贪恋这权柄,可如今这大晋上下,能挑起这副担子的,唯你一人,其余还活着的那些皇子,莫说与你争,便是一个能守成的人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恳求。
“朕这一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今日算朕求你,哪怕是为了大晋的万民,也请你接过此位!”
“此帝位,非你莫属。”
“其他人……承受不了这皇冠之重!”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若是平和岁月也就罢了。
如今正值特殊时节,大晋内忧不断,又有未知神秘的天门在暗中窥伺。
起码在晋皇看来。
如今这大晋天下,唯有楚观一人有能力接下此位!
然。
楚观负手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玉玺上的气机的确不凡,青玉之内似有无数金色丝絮流转,如江河奔涌。
可他清楚,这只不过是外力罢了。
外力或许可为助力,但却不可为根本,但他着实对这君王之位没什么兴趣。
此刻。
晋皇执着玉玺的手,苍老枯瘦,指节微微发白。
见他不动。
晋皇又开口道:“朕已料定,不久之后,大晋必生动荡,天门若在暗中推波助澜,加上各方势力趁虚而入,只怕这半壁山河都要再起烽烟。”
“我已垂垂老矣,身体千疮百孔,无力征战守国,其他皇子亦没有这个本事。”
“而且我与你说实话,太祖皇帝远行后曾归来,留下一些东西在皇陵深处,而那秘地,唯有历代大晋君王方能进入。”
“那里,尽是超脱武道极限之物,只是自太祖皇帝以后,无论是我亦或是其他历代君王,都未曾凭借自身将武道之路走到极致,因此对于我等来说无用。”
“但你……不一样。”
楚观闻言,目光动了一下。
超脱武道之物以及信息,他其实已经让地府与听风楼查探以及收集到了不少,但都是零碎的,并不完整。
而那位开国太祖皇帝……远行之后归来,并且曾与天门那位生而知之者有过交手,想必留下来的东西绝不会简单。
这对他而言,值得走一遭。
晋皇见他意动,又补了一句:“若有一日,你不愿坐这龙椅,大可将帝位传于旁人,朕拦不住你,也不会拦你。”
“朕明白,这世上没有永恒的王朝,朕只希望,大晋能在这个世道里,多存世一些年罢了!”
晋皇托着玉玺,手又向前送了送。
殿中一时静极。
楚观没有立刻去接。
他仍在思考,毕竟一旦接下,相应的责任也就重了。
可忽然间。
楚观似是想清了什么,眼眸中不再有思考之色,唯有坚定与平静,念头一瞬之间竟豁然开朗。
“也是,我有什么需要考虑的?”
“这天下,我若不取,谁敢取之?”
“且大晋动乱在即,另两大王朝虎视眈眈,内部又疑似有动乱即将发生,暗中还有天门窥伺,我若是置之不理,山河破碎,不知多少黎明百姓家破人亡……”
楚观心中轻声言语着。
这皇位于他,从不是贪图。
可这山河若碎,却终究会有无数无辜之人来填这断壁颓垣。
他若不接,让别人来接。
但若是旁人接不住,便要这天下苍生来偿!
想清之后。
他缓缓抬手,五指探出,将玉玺接了过来。
就在指尖触到玉玺的一瞬,一股浩瀚如海的气机顺着掌心轰然涌入。
楚观只觉自己像是在一瞬之间站在了大晋的疆土之上。
山河万里,城池千座,无数生民呼吸如潮,尽在指掌之间。
那种力量磅礴、浩大、近乎无穷无尽,令人几乎生出一股无所不能的错觉。
他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
然而不过一个呼吸,他心底便如清水浇下,将那膨胀之意尽数洗去。
因为楚观知道,这不是他的力量。
这是大晋的。
他缓缓抓紧玉玺,眼底只剩清冽。
不远处。
晋皇看着他,忽然怔住。
这才多久?
不过瞬息之间,楚观便从握住气运掌天下的滋味中脱身而出,眼神清明得可怕。
晋皇自己当年接过玉玺时,可是花了足足三日才将那股膨胀之意压下!
对方,比他当年强了何止一筹?!
晋皇望着他,忽然大笑起来。
他虽然引狼入室,但却没有让大晋衰弱,更没有让大晋走向灭亡。
他虽然退位了,但却让大晋迎来了一位……史无前例的最强君王!
此刻。
只见晋皇陡然撑起身子,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喝道:
“恭迎……大晋第十五代君王!”
这一声如洪钟大吕,撞开殿宇,涌入四方宫墙,又顺着浩荡长风,一路飘向皇城之外的京城。
无数人,几乎在同一刻抬起了头。
夜幕之上,那巍峨皇城之中,忽有万丈金光冲天而起。
一条金色真龙虚影,自深宫之中升腾而出,盘踞在皇城上空,龙首向天,龙吟无声,却令整座京城都安静了一瞬!
没人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但所有人心里都生出了一个相同的念头。
这天下,易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