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大晋皇宫之内,宫门半敞。
楚观迈过承天门后,再未见着一队巡卫。
笔直的宫道映着将熄未熄的夕照,朱墙高耸依旧,却安静得有些渗人。
越往里去,越无人声。
楚观走得不快,目光扫过两侧。
几处殿门虚掩,门后空荡荡的,连个洒扫的小太监都瞧不见。
途经一处偏殿时,他脚步微顿,檐下那盏灯笼早灭去了,只剩半截红穗在风里轻轻摆着。
整座皇宫,像被抽走了魂。
可他的眉头却渐渐皱起。
从承天门一路行来,他至少路过了四处哨卡。
皆是无人。
连那些平日里寸步不离的禁卫都像凭空散了。
这份寂静,比外面的乱局更不对劲。
楚观心中自有一番盘算。
他那父皇出事,出得实在太巧。
若说只是急怒攻心、气运反噬,倒也说得过去,可吐的是黑血,那便是毒。
若非浸淫皇城数十年的手笔,断不可能无声无息做到这个地步。
徐大伴。
这个从父皇登基起便追随左右、历经两朝的老人,嫌疑太大。
若父皇当真不省人事,他身为陛下最亲近的内侍,又有一身深不可测的武道修为,不论怎么看,都该第一时间携旨露面,主持大局。
哪怕不出面,也会差人传出消息,稳住朝局。
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现身。
这意味着什么?
楚观眼底泛过一丝冷意。
温守拙也有问题。
他一早便料定此人藏在幕后,到了承天门生死一战,这老东西却连面都未露,只将楚辞和六部官员尽数推到台前。
那不是夺嫡,是借刀杀人,杀的是大晋的半个朝堂。
他脚步未停,穿过最后一道汉白玉长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呈现于眼前。
殿门半开。
楚观踏上石阶,走了进去。
在这里。
他看见了晋皇。
这位大晋的君王,此刻却只着一身半旧常服,斜倚在御座里,双眼微阖,像是睡着了。
可即便睡着,他那双花白的眉仍旧微微拧着,似在承受什么说不出的痛楚。
他老了。
比上一次相见,又老了许多。
鬓角已近全白,面上褶皱层层叠叠,那双曾经虎目如炬的眼睛深深凹陷下去,只剩两条细缝。
常服穿在身上,空落落的,仿佛只是挂在了一副枯骨上。
楚观静立殿门处,望着御座上的老人,心中说不上是何滋味。
片刻后,他抬步走上前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殿宇里回响。
楚观尚未走至御前,晋皇的身子却忽然动了一下。
他眼皮颤了颤,缓缓掀开一线,浑浊的目光有一瞬的失焦,继而渐渐清明,映出殿中那道越走越近的青衫身影。
那双苍老眼里翻涌过复杂的神色。
楚观站在御座前三步处,不再向前。
父子二人谁都没有开口。
晋皇望着他,他亦望着晋皇。
像是都在对方脸上找着旧时的影子,又像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良久之后。
御座上的老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是你。”晋皇嗓音干哑:“朕就知道,能走到朕面前的,只有你。”
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间带着风箱般的轻响:“东君、楚辞那几个,日后能成气候的兴许有,可与你相比,不过是土鸡瓦狗。”
楚观闻言,也不免笑了一声:“父皇,他们可也都是你的子嗣,你便这样说他们?”
晋皇笑了笑,没立刻接话。
隔了片刻才轻声道:“楚辞他们几个,自然是朕的骨血。”
他说到此处,目光微垂:“但东君,不是。”
楚观眉头骤然一皱。
晋皇没看他,只接着道:“楚东君,不仅不是朕的子嗣,也非皇后的儿子,他是一字并肩王秦烈的儿子。”
这话一出,楚观反而沉默了下来。
殿中静了一瞬。
他上前两步,盯着御座上那张苍老的脸,缓缓道:“不是你的,也不是皇后的,却成了秦烈之子?这算什么?”
晋皇扯了扯嘴角,笑意里透出几分苦涩:“皇后……不是一般人,她骗了秦烈,让秦烈以为那孩子是皇后所出、是他的血脉,可实际上……并非如此。”
“秦烈不知道?”
“不知。”晋皇摇头,“此事只有皇后与朕知晓。”
楚观眉头锁得更深,道:“那你为何不揭穿?”
晋皇闻言,沉默半晌。
久到楚观以为他不打算再答。
晋皇才缓缓开口:“朕是将计就计,那时朕登基未久,朝中不稳,勋贵势大,还需要秦烈从旁辅佐,而且……当年的秦烈,与朕也并非今日这般,虽非手足,却胜似手足。”
殿中又是一片沉默。
楚观负手立着,心底已转过许多念头。
“那皇后为何这么做?”他问。
晋皇睁眼,望着殿顶那盏半灭的铜灯,目光深幽如井:
“因为皇后,想颠覆我大晋皇权。”
楚观眉头皱得更紧。
他想起了萧贵妃死前说过的话,想起对方口中那位“像换了个人”的皇后。
此事如一团乱麻,每扯出一根线,都牵扯着更多旁的东西。
思忖片刻。
他径直问了出来:“皇后,是不是假的?”
晋皇没有回避,缓缓点头:“如今在世人眼中的那位皇后,是假的,至于真正的皇后……被朕拿下了,囚于皇陵之中。”
“不过如今她应该是离去了,徐大伴背叛了朕,或者说他从未忠心过,此番时机已至,他便出手,让朕身负剧毒,如今这个时辰,皇陵下的暗牢,多半已经空了。”
楚观眸光一凝。
他心中飞快转着许多事,结合此前听风楼以及地府所查探到的种种消息,一个清晰的脉络逐渐再他的脑海中呈现。
他正思量着。
晋皇却忽然偏过头来,一双浑浊的眼睛定定望着他,目光深处满是深幽。
“老六。”
他唤了一声。
楚观抬眸。
“你母妃,当年并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