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芝急道：“娘娘，皇上实在太忙了。宫里又有别人染了时疫，外头也乱，皇上或许只是……”
“你不用替他说话。”年世兰打断她。
颂芝顿时不敢再说。
年世兰胸口一起一伏，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皇帝没有来看她，甚至没有派人来问一句，却已经开始让甄嬛陪她的孩子。
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活不久了吗？是觉得她一死，弘耀便要有新的额娘了吗？
她还没死呢，甄嬛便已经去了养心殿。那等她真的死了呢？是不是过不了多久，她的弘耀就会被送去碎玉轩，叫甄嬛额娘？
想到这里，年世兰的手猛地攥住被角。
她不能接受，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差点没命才生下来的孩子。
是她这些年唯一真正握在手里的东西，谁都不能抢。
颂芝端来药：“娘娘，该喝药了。”
年世兰没有动，只盯着床帐。
颂芝见状，心里发酸：“娘娘，温太医说您只要喝药，好好养着，一定会好起来。”
年世兰听见这话，转头看向那碗黑漆漆的药。
好起来，她真的还能好吗？时疫有多凶险她不是不知道，宫外已经死了许多人，宫里前些日子也陆续有太监宫女病死。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一旦染上时疫大多凶多吉少。她现在能醒已经算命大。
可下一次高热呢？明日呢？后日呢？谁知道还能不能醒？
年世兰看着药碗，问：“弘耀今日可曾问起本宫？”
颂芝立刻点头：“问了，六阿哥一直惦记娘娘，睡醒了以后便问娘娘什么时候能好。”
年世兰的眼眶一下红了：“真的？”
“真的，奴婢怎么敢骗娘娘？”
年世兰垂下眼，眼泪忽然从眼角滑下来。
只要她死了，耀儿便没有额娘，一个才一岁多的孩子，又能记得亲生母亲多久？
再过几年，甄嬛日日陪着他，陪他吃饭，陪他读书，看他长大。
到时候，他还会记得自己的额娘吗？
年世兰越想心口越疼：“不行。”
她声音沙哑，“本宫不能死，把药给本宫。”
颂芝立刻高兴起来：“是。”
她赶紧扶着年世兰坐起一些，一勺一勺喂药。
年世兰平日怕苦，每次喝药都要备蜜饯，如今却一声不吭。药送到嘴边便喝，哪怕苦得眉头紧皱也没有停。
她得活，她一定要活。
耀儿还那么小，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孩子被别人抱走，更不能让甄嬛取代自己。
一碗药很快见底，颂芝松了口气：“娘娘一定很快就会好。”
颂芝替她擦了擦额角，年世兰却忽然问：“莞嫔今日在养心殿待了多久？”
颂芝顿住：“上午时便在，下午六阿哥睡醒之后，皇上又让人将莞嫔喊了过去。而且，皇后午膳时也在养心殿。”
年世兰皱眉：“皇后也去了？”
“是。”颂芝低声道，“听说皇后娘娘也十分关心六阿哥。”
年世兰冷笑：“一个个倒都关心起本宫的儿子来了。”
她病着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她的孩子。皇后，甄嬛，不知道还有谁。
“娘娘。”颂芝劝道，“六阿哥如今在养心殿，有皇上看着，不会有人亏待他的。”
年世兰沉默，她当然知道皇帝不会亏待弘耀，那也是皇帝的亲生儿子。
可她要自己的孩子回到自己身边，要他叫自己额娘，而不是让甄嬛陪着。
想到皇帝，年世兰眼神一点点黯淡。她躺回枕上，心中却翻来覆去都是从前。
年世兰以前不愿想，也不敢想。
如今人躺在病榻上，仿佛随时可能死去，那些曾经强迫自己忽略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
她忽然觉得冷，明明身体还在发热，却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寒。
颂芝察觉，赶紧替她盖好被子：“娘娘冷吗？”
年世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床帐。
皇上，你可真狠心。她病成这样，他连一句话都没有，甚至已经开始把她的孩子交给别人。
眼泪再次从眼角滑下来。
颂芝看见，鼻子一酸：“娘娘。”
年世兰闭上眼：“别说了，本宫累了。”
颂芝只能点头：“奴婢就在旁边守着。”
年世兰没有再出声，她是很累，可脑子却停不下来。一会儿是年轻时的皇帝，一会儿是欢宜香，一会儿是那个没保住的孩子。
最后全都变成弘耀的脸。
他还那么小，要是自己死了，甚至可能长大以后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
这一夜，养心殿倒是平静。
第二日天才刚亮，弘耀便自己醒了。
养心殿外已经有人走动，宫女进来替他穿衣。弘耀问：“皇阿玛醒了吗？”
“六阿哥，皇上已经起了，如今在前殿。”
弘耀点头。他刚洗漱完，苏培盛便从外面进来：“六阿哥醒了？”
弘耀看向他：“苏公公。”
苏培盛笑着行礼，弘耀立刻问：“我额娘怎么样？”
苏培盛道：“六阿哥放心，华贵妃娘娘昨夜醒了，似乎是好了不少，想来再过几日便能大好了。”
前殿。
皇帝问苏培盛：“弘耀醒了没有？”
“回陛下，六阿哥已经醒了。”
皇帝嗯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折子。他想了想：“去碎玉轩，让莞嫔今日再过来。”
苏培盛应了一声：“嗻。”
正准备出去，外面却忽然有个小太监匆匆进来，“皇上！”
雍正抬头，眉头顿时皱起：“慌什么？”
小太监立刻跪下：“皇上恕罪，碎玉轩刚刚来报。”
听见碎玉轩，皇帝心中莫名一沉：“什么事？”
小太监道：“莞嫔娘娘今日一早醒来以后便觉得身子不适，刚才突然发起高热。”
雍正脸色骤变：“什么？”
苏培盛也惊了一下，皇帝立刻站起身：“高热？太医去了吗？”
“已经去了。”
小太监额头都冒出了汗：“高热一直不退，莞嫔娘娘还说浑身酸痛。槿汐姑姑怕……”
他没有说完。
可如今宫里谁不知道高热，乏力，浑身酸痛，这些全都是时疫最典型的症状。
皇帝的脸色沉得可怕：“昨日她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便病成这样？”
没人能回答。
苏培盛连忙道：“皇上，先让太医诊断，或许只是普通风寒。”
雍正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现在这个时候，华贵妃才病，富察贵人也跟着病，如今又轮到莞嫔。
皇帝心头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传朕旨意，太医院所有的太医立刻去碎玉轩，凡是能用的药先备着。”
“是。”
苏培盛立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