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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梅守信:要不,再信殿下一回?

    咣当——

    那张沉重的紫檀木圈椅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狠狠撞在多宝阁的立柱上。

    朱靖昭胸膛剧烈起伏,脖颈上青筋凸起,整个人如同暴怒的肥熊。

    他反手扣住多宝阁上一只青花折沿大盘,迎面摔了出去。

    哗啦——

    脆响刺耳,碎瓷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朱靖泽!你这卑鄙小人!”

    吼声凄厉,响彻半个吴王府。

    书房内,一地狼藉。

    翰林院侍读学士梅守信侍立在一侧,一身素色儒衫,在此刻的狂乱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眼帘低垂,脸色有些灰败。

    他实在有些想不明白,一位有志于储君之位的皇子,为何会如此不爱惜自己的羽毛。

    难道你当真以为,单单凭借太上皇的恩宠,即便被天下士林视作禽兽不如之辈,也能安安稳稳地坐上那个位置吗?

    “是老四!是他存心陷害本王!就是他!他是故意的!”

    朱靖昭胸膛剧烈起伏,一把抓起桌上那方沉重的端砚,看也不看便朝地上猛地砸去。

    墨汁四溅,污了名贵的地毯,砚台碎成数块。

    他声嘶力竭地嘶吼,状若疯虎。

    “还有老三!老三也不是个东西!他是故意灌醉本王,他们都是故意的!是他们联手陷害的本王!”

    梅守信依旧如泥塑木偶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清楚,这股邪火若不发泄出去,自己此刻无论进什么言,这位已经失了心智的殿下都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这场闹剧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朱靖昭终于耗尽了力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重重瘫倒在那张幸免于难的太师椅上,满脸愁容。

    “完了……全完了。”

    他也知道,这次自己算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坊间那些传闻,不仅将他的名声扔进了臭粪坑!

    甚至已经开始影响到太上皇,乃至整个天家的声誉。

    一想到要面对皇爷爷和父皇那阴沉的眼神,他便心头发颤。

    梅守信见他终于安静下来,这才缓缓踏前两步,声音低沉:

    “殿下,臣想同您讲个旧事。”

    朱靖昭有些无神的眸子转了过来,空洞地看着自己这位智囊,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讲什么旧事?本王如今这副光景,你还有闲心在这儿咬文嚼字!”

    梅守信又施了一礼,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洪武二十五年,懿文太子早逝。太祖皇帝痛心疾首,召集群臣,私下曾问及,欲立燕王。”

    朱靖昭看着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梅守信没有停顿,继续说道:“翰林学士刘三吾当时便伏地进谏,陈明两弊。”

    “其一,依我朝宗法古礼,嫡长一脉不可断绝。太子虽薨,尚有皇孙,子亡孙继,此乃人伦纲常,合乎宗法。”

    “其二,若越次立燕王,则秦王、晋王序次在前,又该如何安置?长幼之序一旦崩坏,诸王必生觊觎之心,势必埋下宗室内斗之大祸。”

    “太祖皇帝听罢,默然良久,权衡再三,终立朱允炆为皇太孙。”

    朱靖昭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虽然不喜读书,但生在皇家,对这种骨肉夺嫡的历史最是敏感。

    梅守信抬起头,那张白净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笃定:

    “殿下,我大明立国以来,严守嫡长子继承之制。”

    “便是强如洪武太祖那般乾纲独断的人物,最终也未能改立能力最为出众的四子,也就是后来的成祖皇帝。”

    朱靖昭终于彻底反应过来。

    是啊,眼下的形势,与洪武朝何其相似!

    自己是长子,这是天生的优势,是最大的倚仗。

    老四朱靖泽再得宠,再有才干,他上面也还压着二哥和三哥。

    父皇若是真想越过他们去立老四,其他几位兄长定会心生异动,朝局也必将大乱。

    梅守信见他面色变幻,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您可知,懿文太子当年是如何做的?”

    “上尊君父,下爱诸弟,是以储君之位稳若泰山。您只需……”

    说到这里,他适时地顿住了。

    朱靖昭却已然听明白了。

    自己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做一个好孙子、好儿子、好兄长。

    不用去瞎折腾,那个位置天然就该是自己的。

    他陷入了沉思,那张肥腻的脸上,狰狞与愁苦渐渐褪去,慢慢恢复了平静。

    梅守信看在眼里,心底闪过一丝久违的欣慰。

    这个道理,现在明白过来,还不算晚。

    毕竟,坐拥着“长子”这个名分,在大明朝的权力棋局中,优势实在是太大了。

    嗯,接下来倒是可以谋划一番,如何挽回殿下在士林中的声名……

    他正暗自盘算,却在这时。

    朱靖昭忽然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圆胖大脸上涌起一股异样的潮红。

    “梅侍读,本王突然想起一桩顶顶要紧的事!”

    梅守信一愣:“殿下何意?”

    朱靖昭往前探着身子,语气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本王最近和那准噶尔台吉交情莫逆。你看,可否借着这次父皇圣寿,在铁网山好好打一打越王的气焰?”

    梅守信脸上的斯文险些挂不住,整个人如遭雷击,目瞪口呆。

    敢情自己刚才废了那么多口舌,引经据典,苦口婆心。

    合着这位爷全当成了耳旁风?

    那你方才沉思个什么劲?

    还特么假装开窍了?

    就憋出来这么个馊主意?

    借外藩之手,打压自己的亲弟弟?

    朱靖昭却浑然不觉自己智囊的崩溃,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那老四不是号称文采无双吗?他总不能武艺骑射也样样拔尖吧?”

    “这次圣寿大典改在铁网山,正好让那准噶尔台吉出面,如中秋宴上一般,和几位皇子比试骑射,你看如何?”

    梅守信嘴角发苦。

    他现在开始严重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上了一条贼船。

    这位殿下的对手和博弈对象都是谁?

    太上皇。

    甄太妃。

    延景帝。

    还有那个看似温润平和,实则手段狠绝的越王。

    这些人,哪个不是心思深沉、算计如海之辈。

    让眼前这位殿下,去和这些人过招……

    是不是有些太过于残忍了?

    这位爷……

    根本就不是打这种高端局的材料啊!

    别到头来,想做个太平王爷都不可得了!

    朱靖昭见梅守信迟迟没有应答,皱起了眉头,面露不悦地看过来:

    “梅侍读,你意下如何?”

    梅守信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这条船上,再无下去的可能。

    事到如今,也只能尽心谋划,为主分忧。

    尽人事,听天命吧!

    “殿下,”

    梅守信斟酌着字句,缓声开口,“在铁网山行围贺寿,以演武骑射助兴,这本是皇家旧制,太上皇与陛下定然乐见其成。”

    他话音一转。

    “可若是按照您说的法子办,怕是不妥。”

    朱靖昭眉头皱得更紧:“有何不妥?”

    梅守信垂下眼帘,解释道:“若是按照您所言,让那准噶尔台吉挑战所有皇子,那您该如何自处?难道也要上场比试吗?”

    朱靖昭动作一僵。

    他看了看自己这身肥肉,又摸了摸发虚的腰胯。

    这些年确实耽于酒色脂粉。

    莫说骑烈马、开硬弓,便是床笫之间,若不吃上些助兴之物,也有些力不从心。

    “要不……本王就说身体不适?”

    梅守信摇了摇头:

    “即便殿下称病避开,尚有三殿下齐王。”

    “三殿下弓马娴熟,在一众皇子里最为出众。”

    “倘若我大明这边落败,受冲击最重的,便不是四殿下,而是三殿下。”

    朱靖昭一拍脑门。

    对啊!

    老三虽然可恶,但眼下最主要的矛头,还是要对准老四。

    “那你说怎么办?”

    梅守信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狠辣:

    “若真要做,就不能大撒网。只需让那准噶尔台吉,指名道姓只请越王一人切磋。”

    “就说仰慕越王诗名震于天下,欲一睹越王骑射雄姿。”

    “如此一来,这便不是国朝之争,只是两国年轻贵胄之间的雅量切磋。”

    “不论胜负,都不至于折损大明的国威,陛下与太上皇也不会当场动怒。”

    啪!

    朱靖昭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满脸肥肉都兴奋地颤动起来:

    “着啊!”

    他起身快步踱了几步,激动地搓着手。

    “如此一来,老四若是答应,以他的文弱身子,必输无疑!”

    “若是不答应,那便是怯战,当着满朝文武和外藩使节的面丢尽脸面!”

    “无论怎样,他都输定了!”

    “哈哈哈哈!这便是阳谋吗?”

    “他朱靖泽不是算无遗策吗?也让他尝尝这阳谋的滋味!”

    他转过头,看着梅守信,满眼赞赏:

    “梅侍读,你这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这肚子坏水,一点也不比老四少啊!”

    梅守信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中没有半分振奋。

    他很清楚,这样做后遗症极大。

    天子可不是傻子。

    准噶尔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指名道姓地向越王发难……

    背后若说没有鬼,谁信?

    你糊弄谁呢?

    这般拙劣的伎俩,即便天子没有证据,心中也定会记恨上这位处处惹是生非的长子。

    为了出一口恶气,却加深了在天子心中的恶劣印象,这根本就是得不偿失。

    但他知道,自己再劝也是无用。

    好歹比这位爷先前说的,让噶尔丹台吉挑战所有皇子要强些。

    好在……

    正如殿下所言,越王一直以来都是以文采绝世著称,从未听闻他在武艺上有什么过人之处。

    人力终究有限,总不能事事都强得没边吧!

    哎,那就再信殿下一回?

    ——

    与此同时。

    霸上,越王护卫军校场。

    唏律律 ——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

    “嗖 ——”

    “嗖 ——”

    “嗖 ——”

    “哆 ——”

    “哆 ——”

    “哆 ——”

    三箭几乎同时射出,箭镞全部稳稳钉入靶心。

    “殿下威武!”

    “殿下威武!”

    “殿下威武!”

    “神射手!”

    “神射手!”

    “神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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