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延景帝的圣寿愈发逼近。
长安城内,一股舆论风暴正悄然降临。
起初只是在文人士子间流传,而后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迅速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传播开来。
《上留田行》。
这首诗较之先前那首《箜篌谣》,讥刺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意味,更显犀利。
与之相伴流传开来的,还有一桩更惹人非议的皇家秘辛:
当朝吴王、大皇子,竟于幼弟越王大婚典仪之上醉酒失态,当庭撒泼,更出言辱骂新妃贾氏!
这等丑闻,在重孝悌、讲人伦的大明百姓听来,无异于平地惊雷。
长安西市,得月楼。
临窗的八仙桌旁,几名茶客围坐一圈。
桌上摆着几碟瓜子花生,几人脑袋凑在一处,唾沫横飞。
“听说了没?大皇子又在作践幼弟了。啧啧啧,连人家新过门的正妃都不放过!”
一名穿着青布长衫的商贾剥着花生,连连摇头。
旁边的高瘦汉子一巴掌拍在桌沿上,满脸鄙夷:
“怎么没听说!跑去人家大婚宴席上闹事,这他妈还是人干出的事?”
“啧啧啧,咱们寻常百姓都知晓,幼弟如儿,当兄长的理应护着让着。他倒好,恨不得把人往死里作践!”
坐在对面的老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笑两声:
“上梁不正下梁歪呗。有什么样的爷爷,就养出什么样的孙子。”
“你们莫不是忘了,前阵子中秋,这爷俩还想着强抢越王写在诗里的女子呢。”
“啧啧啧,真他妈禽兽不如!”
“不止啊,后来还合伙帮着外人欺辱血脉至亲,真真一窝畜生行径!”
青布长衫商贾叹了口气:
“人家越王殿下那才叫厚道!受了这等奇耻大辱,硬是顾念天家脸面,全程作揖赔罪。愣是没当场顶撞长兄半句。”
“那可不是,这般仁孝厚道的贤王,才是天家幸事!”
“天下闻名的纯孝之人,又能坏到哪里去……”
我泱泱大明突出一个没有文字狱!
这股舆论如野火燎原,从市井茶坊一路烧向达官显贵的后宅,自然也烧进了大内的高墙。
太极宫,甘露殿偏殿。
延景帝披着一件明黄云纹常服,坐在御案后。
他本就常年少眠、劳心朝务,身形略显单薄。
夏守忠躬身立在阶下,正将坊间四起的流言,连同越王大婚那日承运殿中发生的诸事,一并细细禀奏。
听着他的回禀,延景帝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竟罕见浮起两缕病态的潮红。
“啪!”
一巴掌重重拍在御案上。
“逆子!”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在他看来,自己的四子是完美的。
数次蒙受大明宫打压,立场依旧坚定;
才干卓绝,听闻鼓铸银元已有突破性进展。
更难得的是那份纯孝。
为助自己拿下京畿兵权,不惜赌上一身政治前程。
还因此受了莫大委屈,不得已违心迎娶贾家女。
可到头来呢?
朱靖昭这逆子,竟在婚宴之上醉酒撒疯!
延景帝一念及此,撑在御案上的手微微发颤,已是怒到了极点。
若不是大明尚无皇帝诛杀皇子的先例,他恨不能一杯鸩酒了结了这孽畜!
“传朕口谕!” 延景帝低声怒吼。
“奴婢在。”
夏守忠躬身伏下,声音较平日愈发轻细:
“令吴王闭门思过,非朕宣召,不得踏出王府半步。”
夏守忠身子猛地一颤,心底当即跳出 “圈禁” 二字,哪里敢多问半句,连忙叩首:
“奴婢领旨。”
旋即快步出殿宣旨。
才刚跨过殿门门槛,身后殿内便传来哐啷一声脆响。
他心知,定是御案上那方端溪龙纹砚台,被盛怒的天子狠狠掼在了地上。
他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
未过多久,大明宫紫宸殿。
同样一声巨响在殿内回荡。
白玉镇纸摔在台阶下,裂成数块。
太上皇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常年盛世滋养出的帝王相,此刻布满怒容。
“逆孙!”
刚刚迈入殿门的甄太妃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陛下,消消气。”
她缓步走上前,声音温润。
甄婉徽心里清楚,这一次,老皇帝口中的“逆孙”,恐怕不再是朱靖泽了。
心里暗暗佩服那孩子的手段。
这一击,几乎终结了朱靖昭的政治生命!
还未留下任何隐患,真可谓杀人不见血!
但她面上不显,依旧顺着往日的口吻,轻声开口:
“泽哥儿那孩子,行事确实有些孟浪了。”
“哼!”
太上皇重重哼了一声,摆了摆手,声音满是失望愤懑:
“他还能如何?难道也学那畜生一般,当众撒酒疯,动手殴打兄长不成?”
甄太妃顺势颔首,附和道:“唉,陛下说的是,泽哥儿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
这种话术极为高明。
她明知太上皇发怒,并非因朱靖泽而起,却仍要先将过错引向朱靖泽。
如此一来,反倒会令太上皇更加下意识觉得,朱靖泽受了委屈。
如此一来,她在顺着太上皇的话,不动声色地将朱靖泽此举定性为“无奈的温和反击”。
就此悄无声息,拔除了朱靖泽这边最后一丝隐患。
太上皇满脸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当年朱靖昭方才十六岁,朕顶着满朝压力,将吴王这个封号给了他。”
“可他,便是这般回报朕的?!”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陷入了沉默。
甄太妃安静地立在一旁,没有再出声。
她很清楚,这位老皇帝此刻心中是何等的为难。
皇帝收回那部分京畿兵权,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
让朝野众人都看得分明:天子正一步步收回核心权柄。
这般局面下,太上皇就更不能放弃对储君人选的话语权。
奈何朱靖昭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除了占着一个“长”字……
其余无论心性、手段、格局,任何一方面,都被皇帝看重的老四,全方位地碾压。
这一下,就让太上皇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若是不再支持朱靖昭,失去决定未来储君的筹码。
他对朝堂的掌控权,便会更快旁落。
可若是继续强行支持,那吃相未免就太难看了
想到此处,甄太妃心底又是一惊。
她再一次感叹,那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皇孙,眼光是何等的毒辣。
当初那一手精心谋划,硬生生为皇帝抠回部分京畿兵权,当真是精准地打在了太上皇的七寸之上。
没有那个谋划,后续这一连串连锁变局,便都无从谈起。
大殿内,沉寂许久。
太上皇心中最终还是暗忖:
不可!
相比于被人戳脊梁骨,失去选定储君的话语权,才是他更无法承受的结局。
他缓缓摇头,沉声开口:“断不能任由皇帝将老大禁足王府。”
拿定主意后,低声唤道:“戴权。”
“奴婢在。”
甄太妃心中一惊。
她万万没料到,太上皇竟打算强行解除朱靖昭的圈禁。
明眼人都清楚,大皇子担上这般骂名,往后再难觊觎储位。
一句 “望之不似人君”,就不是一位皇子能够扛住的。
可太上皇依旧执意要做。
这当真是为朱靖昭着想吗?
倘若来日连安稳做个太平王爷都不可得……
那还是为了他好吗?
由此便知帝王无情!
便是自幼养在身边的皇长孙,为了自身权柄、利益,亦可随时舍弃!
她不由得联想到眼下一众勋贵。
他们的处境,竟与大皇子何其相似?
不过是老皇帝为一己私利,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可若是当真强行解除大皇子的圈禁,对朱靖泽而言,无疑是个不小的打击。
试想一下。
大皇子于四皇子大婚当日出言狂悖,最后却安然无恙,朝中百官又会如何看待四皇子?
她须得为朱靖泽留个转圜的余地。
甄太妃打定主意。
眼看太上皇就要将那句话说出口……
她连忙轻声唤住。
“陛下,且慢。”
太上皇转过头看着她。
甄太妃掩唇低咳了两声,语调依旧舒缓:
“陛下。当初您禁足泽哥儿,皇帝未曾置喙。”
“如今皇帝下令让昭哥儿闭门思过,那是管教亲子,理由名正言顺。”
“您若此时横加阻拦,恐怕……会惹来士林非议。”
太上皇脸色发沉。
他知道,太妃这番话,乃是老成谋国之言。
是啊,凭什么你管教孙子就行,我管教儿子就不行?
更何况,他当初禁足老四,理由牵强;如今皇帝禁足老大,却是名正言顺。
倘若他当真一意孤行,解除朱靖昭的圈禁……
那些恨不得抬棺板上朝的清流言官,嘴下可半点不会饶人!
“那便由着皇帝把他圈到死?”
甄太妃浅浅一笑。
她心里清楚,太上皇既然存了此念,朱靖昭的圈禁多半难以长久。
自己眼下要做的,便是将此事对朱靖泽的冲击降到最低。
她放缓语声道:“陛下,再过十余日,便是皇帝的圣寿。”
“做儿子的,给君父贺寿,乃是天经地义的人伦常情。不如……”
太上皇老眼一亮,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抬手抚了抚花白胡须,笑声洪亮爽朗:“婉徽,你真乃朕的贤内助!”
借着贺寿的名义,就能名正言顺把老大放出来。
到时候皇帝难道还能把贺寿的儿子赶出去不成?
只要人出来了,这圈禁之局自然就破了。
“就依你说的办!”
甄太妃微笑颔首。
如此一来,百官所见,便是大皇子确因获罪遭了圈禁、受了惩处。
此番开释,不过是为了参加父皇寿礼罢了……
……
另一边。吴王府。
夏守忠宣读完闭门思过的口谕,连茶都没喝一口,便领着人匆匆离去。
书房内。
朱靖昭双眼发赤,肥厚的脸皮不住抖动。
咣当——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圈椅。
“朱靖泽,你这卑鄙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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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义父:话不多,就不放作者说了。
甄太妃在这里突然转变,出手帮朱四儿,不是OOC。
她并非出于个人的好恶,而是利益使然。
她把勋贵未来的重注压在了朱四儿身上,自然不能看着他中途夭折。
倘若这筹码押在朱靖昭那边,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联手打压朱靖泽。
包括元春对朱四儿态度的转变,也遵循这一原则。
还是那句话:
本书中,每一个合格的政治人物,做的每一个抉择,都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
如果不是,要么这个人不是合格政客,要么就是这个人物OO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