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的雕花木窗半开着，蝉鸣声叫得人心里发焦。
朱橚前脚刚走，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大刀顶着满头热汗一路跑了进来，低声开口：“小公爷，后山来信了。”
李景隆端起已经放凉的粗茶灌了一大口，把茶碗磕在桌角：“老赵那边怎么说？是五千杆的数凑不齐？”
“火铳的事倒顺当。”陈大刀凑近了半步，轻声说道：“如今流水线铺开，工部调过来的三十个匠人日夜倒班，年前别说五千杆，就算六千杆也能拿出来。”
李景隆吐出一片嘴里的碎茶沫子：“那不是很好吗？”
“是您交代的掌心雷出岔子了。”陈大刀开口说道，“赵大柱说要是您再不去瞅瞅，后山的铁砂都要给他们折腾光了。”
李景隆腾地从大椅上站起来。
“备马，去后山。”
两匹快马顺着江宁县城南门一路向西，不过两刻钟，便钻进了学府后山的山坳里。
越往深处走，林子里的空气越发刺鼻。
三丈高的木制望楼上，曹国公府的老卒端着硬弓扫视四周。穿过两道满是生铁倒刺的拒马，内院工棚的火炉热浪扑面涌来。
几个铁匠正赤着精膊，挥着大锤叮叮当当的在敲打。
“侯爷到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赵大柱顶着两只熊猫眼，从库房里跑出来。
“侯爷，您可算来了。”赵大柱哭丧着脸。
“掌心雷出了什么岔子？”李景隆看着他。
“做不中啊。”赵大柱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引着李景隆穿过后门，来到靠着崖壁的试爆土坑前。
土坑足有一丈深，周围堆着半人高的土袋子，坑底立着三个稻草扎的假人。
赵大柱指着土坑叹气：“按您说的，把生铁铸成薄壳，里头塞足了火药。扔下去是响了，动静也吓人，可稻草人身上除了沾点烟黑，连皮都没破。”
李景隆思索片刻后问：“壳子做厚呢？”
“更完蛋。”赵大柱直摇头，“生铁皮加厚到两分，药在里头烧得闷响，直接从木柄缝里往外喷火，跟个窜天猴似的。”
李景隆想了想，随即说道：“拉一个给咱瞧瞧。”
“好嘞，侯爷往后靠，趴土袋子后头别露头。”
赵大柱深吸一口气，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一枚，把木柄尾巴上的木盖拧开，露出里头的引火环。他把麻绳往手指上一套，猛地朝外一扯。
滋啦一声脆响。
一股白烟登时顺着木柄缝隙窜了出来，伴着刺鼻的硝烟火星。
赵大柱抡圆了胳膊，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掌心雷砸进坑底。
“趴下！”
三声呼吸过去。
轰！
土坑里猛然爆出一团火光，大团泥土夹杂着碎铁片劈里啪啦打在周围的土袋上，落下一阵碎土雨。
烟雾散去，李景隆撑着土袋站起身，跳进坑底查看。
三个稻草人还稳稳立在原地。只有最靠近弹坑的一个被气浪冲歪了身子，胸口的麻布被撕开两道口子，露出几截切入不深的铁片。另外两个假人干干净净，只挂着几撮泥屑。
断指老匠人跟在后头跳下来，小心翼翼捡起几块崩飞的生铁残片。
“侯爷，您瞧瞧。”老匠人把手掌摊开，“这铁料的厚薄，咱们试了十几回，怎么调都不对劲。”
李景隆捏起一块铁片在指尖搓了搓，又捡起坑底没燃尽的灰黑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问题根本不在铁皮上。
工匠们是在按铸造铁锅和铳管的法子琢磨这东西。可在这个年代，火药就算经过了提纯研磨，弄成了颗粒化，它在火铳里靠着密闭长管能把铅弹推出去，是因为管膛狭窄，压力聚在一点。
但掌心雷是个大容积的铁罐子。
大明当下的黑火药，爆速远远不够。
火药在厚铁壳子里燃烧得太慢，还没等把壳体撕扯成密集的破片，压力就顺着相对薄弱的木柄连接处泄了出去，自然成了闷炮。
想要把两分厚的刻槽生铁壳撕成几百片致命飞刃，必须让火药在一瞬间彻底炸开。
除非提升氧化剂反应烈度。
怎么提？
现代化工的高氯酸钾在这个时代想都别想。
想要黑火药变凶残，加猛料。
加什么来着？
电光石火间，李景隆脑子里猛地蹦出那句流传甚广的名言。
加点白糖大伊万！
白糖，不就是最好的助燃剂吗?烈度直接翻倍。
李景隆拍掉手里的泥土，豁然开朗。
“大柱！”李景隆转过身，抬手一挥，“别在这跟生铁较劲了。去，叫伙房抓两包白糖过来，本侯教你们配个新药方！”
赵大柱愣在原地，眨巴着眼珠子，半天没回过神。
“白糖？”赵大柱挠了挠后脑勺，满脸茫然，“侯爷，您说的白糖是个啥稀罕物？咱们后厨只有炒菜用的红黑蔗糖坨子，还有防受潮备下的麦芽饴糖，白糖是何物？”
李景隆怔了一下：“白糖啊，就是白色的，跟雪一样的砂糖，像细沙一粒粒的，你们没见过？”
站在坑沿上的陈大刀也跟着摇头：“回小公爷，俺长这么大，走南闯北就没见过白色的糖。京城各大南货铺子里卖的，全是黑糖块，要么就是本地熬的赤糖，颜色黄不拉几还发苦。宫里御膳房兴许有进贡的糖霜，但那也是淡黄色的，哪有跟雪一样的糖？”
李景隆站在坑底，整个人僵住了。
初夏干燥的山风吹过林梢，树叶沙沙作响。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靠！
把这茬给忘了！
洪武十六年，大明朝根本就没有白砂糖！
在这个年头，制糖的法子还停留在唐宋传下来的老法子上。甘蔗榨汁之后直接在大铁锅里熬煮，冷却凝固出来的全是乌漆嘛黑、混着杂质的赤砂糖或者红糖砖。
至于后世那种纯净雪白、甜味纯正的白砂糖，得等到明朝末年，福建沿海的匠人无意中鼓捣出黄泥水淋糖法，白糖才真正问世！
如今整个天下，上至皇宫内院，下至达官贵人，吃的全是带着苦涩杂味的粗黑糖。
李景隆心口剧烈跳动起来。
白糖不仅仅是火药的助燃剂。
在这个糖类极度匮乏、提纯技术一片空白的时代，雪白细腻的白砂糖意味着什么？
是钱。
那是比黄金还要惹人眼红的暴利！
江南那些腰缠万贯的盐商、富甲一方的丝绸巨贾，平日里为了买几两带杂色的糖霜都得托门路。若是市面上突然冒出如白雪般晶莹剔透、甜到发腻的极品纯糖，那些达官显贵和外邦番商得疯成什么样？
一斤白糖在现代不过几块钱。
在洪武朝，把它当成银子卖都有人抢破头！
天上人间的二楼包厢里要是摆上一碟雪白糖霜点心，达官贵人们的面子得拔高到什么地步？
而这东西的制造门槛，低得令人发指。
最最最最重要的是，卖它不犯法！不像盐铁茶由朝廷管控，这东西它没限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