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宗儒整个人贴在楠木长案前，后背弓成一只虾米，将那尊黄铜显微镜挡在肚子底下。
“殿下，万万使不得！”
戴宗儒脖颈通红，像极了护鸡子的老母鸡。
“这台显微镜乃是院里的命根子，更是记验微虫、试配青霉的根本。”
戴思恭在一旁扯了扯歪掉的方巾，也跟着快步上前，躬身挡在案边。
“周王殿下，老臣倚老卖老说句话。”
“此器物非寻常玩物。光是里头嵌着的两片透流琉璃，便是琉璃坊几十个老师傅折腾了月余、耗去百块料子才磨出的独一份。如今正当摸索药性的紧要关头，一刻也离不得人，真不能移出此室。”
朱橚面色沉了下来。
他是正儿八经的塞王，除了父皇母后还有大哥，何曾被别人当面驳过面子。
“放肆。”
朱橚有一些发怒。
“本王要它，是为了救天下黎民，修撰本草医书，岂是拿去私下游玩？银钱本王照给，哪怕去父皇跟前分说，本王也有理！”
戴思恭父子互相对视一眼，额角都渗出了汗珠。
戴宗儒眼珠子一转，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殿下息怒！您要是真想要，下官有办法！”
朱橚瞥他一眼：“说。”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戴宗儒抬手指了指后墙方向。
“此物能现于世间，全赖广德侯。穿过后门就直接到了江宁县衙，殿下若去找他，让他再催工坊造上一台，岂不两全其美？”
朱橚摸了摸光滑的下巴，脸上的阴云散了大半。
“也是，行，本王找他去。”
说完，朱橚拎起桌边的檀木药箱，风风火火甩着袍袖走了出去。
戴思恭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抹去脑门上的汗水，扭头瞪了儿子一眼。
“算你脑子转得快。”
戴宗儒嘿嘿一笑，拍了拍黄铜镜身：“死道友不死贫道。”
江宁县衙后堂。
李景隆正趴在案几上，手里抓着一杆紫毫笔，对着面前堆成小山的文书直喘粗气。
“铁铉这厮，走就走了，竟连抽屉里的算盘都带去了国子监，真不是个东西。”
李景隆把毛笔往笔洗上一搁，整个人瘫软在红木大椅里。
头疼。
人全被薅走了。
县衙里除了陈莞管着账簿进出、徐允恭在户房盯着户籍和税收，剩下的大事小情，全到了他这个挂名的知县头上。
东乡的张老汉告西邻占了三分水田。
大城港镇的粮运码头堵了三艘运石料的平底大船。
甚至连秣陵镇哪家生了双生子报祥瑞，文书都递到了公案上。
李景隆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忍不住低骂出声。
“当官真是狗都不干。”
“必须招人，明日就贴告示招幕僚。后世的加班牛马也莫过于此。”
正想着，外头廊下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马和的声音隔着门帘传了进来：“侯爷，周王殿下到了。”
李景隆腾地坐直身子。
朱橚撩帘而入，青绸直裰下摆带起一阵风。
“九江，你在这儿正好，省得本王再往曹国公府跑一趟！”
李景隆站起身迎了两步，脸上挂起营业式的笑：“哎哟，周王叔，您这大热天的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坐，马和，沏茶。”
朱橚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案前，单刀直入。
“茶先别忙。本王刚从江宁医院出来，那台叫显微镜的铜器，是你造的？”
李景隆眼角抽动了一下。
大小戴那两只老狐狸，转手就把自己给卖了。
“回王叔的话，是小侄瞎琢磨的小玩意儿，让匠人打了玩玩的。”李景隆打着哈哈。
“少跟本王来这套。”
朱橚按在桌案上，语气急切。
“此等造化神器，竟被你说是小玩意儿？开个价，本王也要一台，银子少不了你的！”
李景隆心里翻了个白眼。
做？拿头做啊。
就那一台显微镜，废了琉璃坊几百斤的好料子，几个老匠人的眼睛差点全磨瞎在沙盘上，才碰巧磨出一副曲度勉强合格的凸透镜片。
眼下琉璃坊正忙着赶造天上人间的门面大窗，哪有闲工夫再磨一个月的玻璃？
李景隆脸上堆起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
“王叔，您有所不知。不是小侄舍不得，实在是造不出来。”
朱橚脸色一变：“少扯谎，戴宗儒都说了，是你督造的。”
“那是戴宗儒不懂匠作的难处。”
李景隆扯了把椅子给朱橚坐下，自己靠在桌沿边，语气极其诚恳。
“那铜镜看似寻常，实则那两片琉璃最是要命。得用极纯净最上等琉璃，极难烧制不说。配上特制的细金刚砂，七八个经验丰富的老匠人轮番上手，一丝一丝磨上整整四十五日。中途只要手抖一下，磨花了一道细纹，整块料子就全废了。”
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为了医院那一台，工坊报废了整整三十块极品料子，匠人们现在手腕子还肿着呢。眼下要是重开炉灶，短则三月，长则半年，还不一定能成。”
朱橚眉头紧锁：“要这般久？”
“可不是嘛。”
李景隆凑上前，递过去一碗温茶，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小侄方才琢磨了一下，王叔何必如此着急呢？”
朱橚抬头看着他：“此话怎讲？”
李景隆带着一副替对方掏心掏肺的架势。
“您回开封，身边缺名医，缺药材，更缺帮手。就算把镜子抬回去，您一人成天盯着那铜管子，能看出几朵花来？江宁医院后院那间净室，地处偏僻，阴凉清静，还有戴思恭、戴宗儒父子俩贴身伺候。戴老院判行医四十年，脉理药性炉火纯青。戴宗儒同样学医三十年，经验丰富。”
李景隆盯着朱橚的眼睛，循循善诱。
“这两个月里，王叔大可日日去医院后院坐镇。名义上是皇子督导医政，实则您想看什么样本、想验什么药汤，直接吩咐戴氏父子去办。他们父子负责磨药记册子，您负责总揽大纲、指点乾坤。这等现成的班底，满大明除了江宁医院，您去哪儿找去？”
朱橚听得手里的茶碗都忘了放。
李景隆趁热打铁，继续画饼。
“等两个月期满，王叔要回开封的时候，小侄这边也差不多把新的铜镜给您琢磨出来了。到那时候，您带着抄录齐全的几十本微虫图谱，怀里揣着崭新的显微镜，回开封著书立传。往后大明医书开篇，第一句就得写‘周王朱橚，洞察天地微虫之变，启医道之新元’。王叔，您品品，这不比现在一个人硬抢个破铜管子回去强上一万倍？”
一番话说得朱橚喉咙咕咚响了一声。
妙啊。
自己一个人摸索，哪有让两个国手打下手来得痛快？
既占了现成的仪器，又白使唤了顶尖的大夫，临走还能拿一台新的。
朱橚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脸上笑开了花，抬手拍在李景隆肩头上。
“好小子！到底是你脑子活络！就按你说的办！”
朱橚站起身，袍袖一甩，步履轻快。
“医院里头给本王收拾一间屋子，这两个月本王就住这里了！”
看着朱橚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李景隆长舒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抬手抹了一把脖颈。
忽悠瘸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