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石西侧,土岗高地。
黄缎黑龙帅旗在狂风里抽的啪啪作响。
李自成单手按着腰间佩剑,独眼盯死东面冲来的关宁铁骑。
“报——！！”
一名顺军传令兵滚落马下,膝盖砸在石缝里,血水顺着裤腿渗出来。
传令兵声音劈了,带着绝望的变调,“陛下！张天捷将军战死！前营溃了！”
“关宁铁骑全线出关,顺着官道朝中军凿过来了！”
牛金星脸色刷的变白,手里羽扇掉在碎石堆里,连捡都忘了捡。
“吴三桂疯了不成？！他不要他关内老小了？！”
刘宗敏一把推开扶着的亲兵,独臂掼起重斧,眼珠子泛起凶光。
“叫什么叫！额带本部老营压上去,剁了吴三桂这狗杂种！”
李自成拔出佩剑,剑锋斜指地面,“站住！”
这声音带着塞外冻土的寒气,叫人骨头发凉。
“把后队掉过来,结长矛阵,拒马推上去。”
李自成独眼透出狠辣,“吴三桂就那几千骑兵,冲劲一过,就是砧板上的肉。”
话音未落,西面地平线上,突兀炸开闷雷巨响。
轰！！
这动静不是从天上传来的,是从大顺军后方,永平隘口硬砸过来的。
刘宗敏脖子一拧,独眼充血。
西面山梁上,大片骑兵涌现出来,马蹄踏碎冻土,掀起漫天灰尘。
那根本不是顺军回援的马队。
骑兵前沿,玄底红日的大明天子认旗迎风展开,猎猎抖动。
“神策军！是京营的神策军！”
负责后防的顺军看清旗号,尖叫声在大阵后方炸开了锅。
“皇帝亲征了！皇帝抄了咱们的后路！”
两万神策精骑借着下坡马势,硬生生凿进大顺军后营肚膛。
周翼明骑在黑烈马上,右手短铳平举,单眼微合。
砰！
火星在药池里爆开,铅丸打穿一名大顺把总的胸膛,铁甲崩碎,鲜血喷溅。
后方神策军骑兵根本不给顺军结阵的机会,燧发枪轮番连射,大片白烟在阵后蔓延。
枪声连成脆响,前排的大顺长矛手成排倒下。
紧接着,五百名神策重骑挺起精铁长槊,当场撞碎顺军仓促推出来的木栅栏。
血肉飞溅,残肢乱抛。
前有关宁铁骑冲杀,后有神策军火器硬凿。
大顺三十万大军被卡在一片石狭长石滩上,首尾不能相顾,阵型大乱。
李自成身躯一震,攥剑的手死命发力,手背青筋暴起。
独眼里全是惊愕,转眼变成滔天杀机。
“崇祯……朱由检……”
李自成咬碎后槽牙,嘴角渗出一抹黑血。
“你居然真敢离开京城,亲自带兵杀到这儿来！”
牛金星扯着李自成的龙袍下摆,扯着嗓子大喊,“陛下！撤吧！”
“粮食全没了,后路被断,弟兄们慌了！在不撤,全得交代在这儿啊！”
李自成反手一掌把牛金星抽翻在碎石上,“不许退！”
手中长剑指向西面翻卷的红日大旗。
“中军给额顶住！刘宗敏,带老营去撕碎朱由检！”
“只要宰了崇祯,大明就塌了！”
刘宗敏狂吼一声,独臂抡起宣花大斧,翻身上马,领着仅剩的数千陕北老营精锐,顶着神策军的弹雨狂冲过去。
高坡十里开外,山海关东面的欢喜岭上。
多尔衮端着西洋单筒望远镜,嘴角扯出个冷笑。
镜筒里,大顺军阵已经被两路明军切成数段,溃兵乱跑,朝着两翼山沟发疯逃窜。
多铎骑在战马上,急的直舔干裂嘴唇,拔出斩马刀。
“十四哥！吴三桂和李自成咬死了！朱由检的后手也露出来了！”
“咱们八旗铁骑冲下去,把他们全给踩碎！”
多尔衮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身边的范文程,“范先生,你怎么看？”
范文程抹了把下巴上的冷汗,神色极沉。
“王爷,朱由检不仅没死,反而亲率轻骑烧了顺贼粮道,下手太狠。”
“如今明军士气正旺,顺贼虽乱,老营凶悍还在。咱们要是这时候冲进去,倒成了给朱由检挡刀的替死鬼。”
多尔衮点了下头,眼底全是阴沉算计。
“先生所言极是。”
多尔衮收起镜筒,勒紧缰绳,反手打出后撤手令。
“传令八旗各营,全军后撤三十里,回中后所扎营。”
多铎当场愣住,眼珠子瞪的老大。
“十四哥！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咱们就这么放过了？！”
多尔衮马鞭重重抽在多铎护肩上,“蠢货！”
“李自成丢了粮食,三十万人三天内就得人吃人。朱由检就算打赢这场,京城和北方也是赤地千里,拿什么养这两万骑兵？”
“让朱由检和李自成去咬。”
多尔衮扭过头,看了眼硝烟里耸立的红日大旗,眼底满是忌惮。
“等他们两败俱伤,等北方饿殍遍野,八旗在入关收割不迟。”
八旗铁骑悄没声息拔营后撤,退进关外茫茫风雪里。
一片石的石河滩涂上,拼杀到了最要命的关头。
朱由检按剑跨在黑马上,战马蹄子踩进粘稠血泥,打着响鼻。
天子剑锋直指前方后退的顺军黄缎黑龙帅旗。
“周翼明！”
周翼明一身重甲被血浸的发黑,催马上前,“末将在！”
“传令全军,不收俘虏,不抢战利,给朕直扑李自成中军！”
朱由检的声音横扫战场。
“大明不收降贼,今日,朕要李自成的项上人头！”
两万神策军齐声大吼,火铳轮番击发,“遵旨！”
排枪轰响,大顺军彻底崩溃的中军被撕扯碾碎。
铳弹泼进失去章法的顺军方阵。
老营兵马还在拼命反扑,那些辎重被烧、退路断绝的杂牌溃卒,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前面是关宁铁骑的马刀,后面是神策军的铅弹,当中卡着五六里石河滩。
溃兵挤死成一团,连转身空当都没有,成片被砍倒收割。
李自成坐骑被乱兵撞的连连后退,独眼通红,剑刃乱挥,砍翻面前挡路的逃兵。
牛金星被亲兵死死架住,嗓子全破了音。
“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退往昌平,在做打算！！”
刘宗敏在乱军里厮杀,半边身子被火药熏黑,吼着带残存骑兵断后。
李自成抬头扫了眼漫天箭雨和刺鼻火药烟气,看清血雾里刺目的红日旗,牙缝里挤出个字。
“撤！！”
黄缎黑龙帅旗在溃兵大潮里被撞的歪斜,一路向西逃窜。
石河滩涂上横尸遍野,大顺军扔下的兵器旗号铺满整条官道。
这一场硬仗,李自成的三十万底子被当场砍掉三成,剩下大半在逃窜里自相践踏,散的干干净净。
朱由检带住战马,任凭风卷起袍角血水。
他盯着那面越跑越小的黑龙旗,收剑入鞘,声音透着刺骨寒意。
“李自成,这一刀,算是把你这三十万人的脊梁骨给朕敲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