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摇了摇头：“目前没有特异性解毒药。”
“治疗主要还是以支持和对症处理为主，首先要尽可能阻止继续摄入，维持呼吸循环稳定，积极控制恶性心律失常。”
他看了一眼患者。
“但这个患者已经出现过心源性休克，而且短阵室速一直反复出现。仅仅依靠药物控制，恐怕不够。”
“你的意思是……”许曼问道。
“如果高度怀疑或者确诊乌头类生物碱中毒，我建议尽快评估血液净化。”
陆仁解释道：
“乌头类生物碱具有较强的亲脂性，进入人体后会与血液中的蛋白等成分发生结合，单纯依靠常规药物治疗，未必能及时控制毒性作用。”
“血液净化可以作为综合救治的一部分。具体采用哪种方式，需要结合毒物特点、患者循环状态和血流动力学情况，由重症医学科、肾内科以及血液净化团队共同评估。”
程时咏点头，立刻转头对许曼：“先进行毒物检查。”
“另外，心律失常处理不能停。患者随时可能再次出现血流动力学不稳定，必要时立即电复律或除颤。”
“把所有检查重新梳理一遍，尤其是心肌损伤标志物、血气、电解质和床旁超声。冠脉问题暂时不能完全排除，但先把中毒这个方向查清楚。”
“好。”许曼立即答应。
病房里再次忙碌起来。
而陆仁则站在床边，继续观察患者的监护情况。
刚才那阵室速已经自行终止，但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发作什么时候会来。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四十分钟后，检验科那边传来了初步消息。
相关毒物检测结果出来了。
护士拿着报告快步走进病房。
“程主任！结果出来了！”
程时咏立刻转过身：“怎么样？”
护士把报告递了过去。
“患者血液及相关送检标本中，检测到了乌头类生物碱成分，而且浓度超标，结果支持乌头碱中毒。”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程时咏低头看着报告。
许曼也凑了过去，一旁的唐甜和冯医生更是直接愣住。
真的是陆仁刚才提出的乌头碱中毒！
“确诊了？”许曼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
“是的，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程时咏看完报告，抬头看向陆仁，“判断得很准确。”
陆仁没有表现出太多兴奋，他只是点了点头。
“先救人吧。”
一句话，让众人重新回到了眼前的病情上。
“联系血液净化中心，尽快安排。”
“通知重症医学科会诊。”
“把患者的中药方、剩余药物和药渣全部封存。”
“家属也要详细询问服药剂量和煎煮方式，确认有没有重复服用或者自行加量。”
一连串医嘱迅速下达……
这一次，治疗方向终于明确了。
唐甜站在旁边，忍不住看了陆仁一眼。
她知道陆仁跟着程时咏做过不少手术，也见过他处理过一些复杂病例。
但今天这件事，还是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从患者入院到现在，所有人都在寻找原因。
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心肌梗死、心肌炎、心肌病，还有各种常见的心律失常诱因。
秦振邦甚至已经准备安排冠脉造影。
可陆仁只是在走廊里看了一眼家属带来的药方，就抓住了那个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线索。
草乌、附子。
这两味药在风湿类疾病的中药方里并不算罕见。
很多医生即使看到了，也未必会第一时间想到乌头碱中毒。
更何况，患者最初并没有主动提起自己还在服用中药。
如果不是陆仁再次追问病史，恐怕这个关键线索还会被遗漏。
冯医生也忍不住感慨：“这次真是长见识了。”
他再次看着陆仁。
“我刚才一直在想心脏本身的问题，完全没想到还可能是药物中毒。”
许曼也说道：“最关键的是，患者还出现了口周麻木。这个细节如果没有重新追问家属，很容易就被当成普通症状忽略了。”
有时候，临床上最难的并不是掌握多少知识。
而是能不能在一堆看似无关的信息里，找到真正有价值的线索。
……
秦振邦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病床另一侧，手里还拿着那张中药方。
从陆仁提出乌头碱中毒开始，他就一直在重新思考整个病例。
现在检测结果已经出来。
所有线索都对上了。
而且，患者的情况确实可以用这个诊断解释。
他原本提出冠脉造影，是基于患者出现恶性室性心律失常和心源性休克的安全考虑。
这个决定本身并没有问题。
但让他在意的是，陆仁竟然能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迅速跳出心脏本身的思维局限，想到药物中毒。
尤其是那张药方。
如果换成其他人，即使看到了草乌和附子，也未必会立刻把它们和多源性室速联系起来。
秦振邦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才缓缓把药方放回桌上。
程时咏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刻意强调谁对谁错。
现在最重要的是患者。
……
不久后，重症医学科和肾内科医生赶到。
经过联合评估，患者被转入具备连续血液净化条件的监护病房。
血液净化治疗很快开始。
与此同时，医护团队持续进行心电监护和循环支持，密切观察室性心律失常的变化。
起初，患者仍然偶尔出现短阵室速。
但随着综合治疗推进，发作次数逐渐减少。
血压也开始慢慢稳定下来。
监护仪上终于不再频繁出现那种令人心惊的宽大畸形波形。
患者的意识逐渐恢复。
虽然还需要继续监护和治疗，但最危险的阶段总算过去了。
……
办公室里。
秦振邦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那份乌头碱中毒的检测报告。
报告上的诊断结论十分清楚。
他看了很久。
最终，只是缓缓合上了文件夹。
这个陆仁，究竟还能给人多少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