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猛地抬头。
只见监护仪上，患者原本相对单一的室速波形，突然变得杂乱起来。
一阵宽大畸形的QRS波过去后，紧接着又换成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形态。
“又变了！”
许曼站在床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已经是第三种形态了！”
程时咏快步走到监护仪前，他紧紧盯着屏幕。
“不是单源性室速，现在是多源性！”
话音刚落，患者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心率一百八！”
“一百九！”
床上的男人脸色已经彻底变了，刚刚还只是面色苍白，现在嘴唇已经开始发紫。
“血压多少？”
“85/50！”
程时咏脸色一沉。
“胺碘酮继续维持！”
“补液！”
“去甲肾上腺素准备！”
“床旁超声！”
“再查一遍血气和电解质！”
一道道医嘱迅速下达。
可让所有人心里发沉的是，患者的心律根本没有稳定下来。
室速刚刚终止，不到半分钟。
又一次出现！
而且每一次出现的形态都不一样。
有时候是宽大畸形的单形性室速，有时候刚刚看着像是一种形态，几秒钟后又突然改变。
整个心电图就像失去了规律。
“这到底是什么原因？”许曼忍不住开口。
她已经连续看了好几遍患者的检查结果。
电解质没有明显问题。
血钾正常，血镁也没有明显降低，肝肾功能基本正常。
心肌酶虽然有一点变化，但并不支持典型的大面积急性心肌梗死。
“血气怎么样？”
“没有严重酸中毒！”
“血糖？”
“正常！”
一个又一个方向被排除，可问题依然摆在那里。
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之前没有明确的严重心脏病史。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么顽固、而且形态不断变化的室性心律失常？
“主任！”护士突然喊了一声，“血压测不到了！”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陆仁立刻上前，床上的患者已经开始出现意识模糊。
皮肤湿冷，四肢末端发凉。
“心源性休克了！”程时咏声音低沉，“准备电复律！”
除颤仪早就在病床旁备着了。
护士迅速在两个电极板上抹上了导电糊。
“准备！”
程时咏站在床边，目光紧紧盯着监护仪。
就在这时，患者的室速突然又发生了变化。
心率从两百多次，瞬间下降。
紧接着，波形再次改变。
“停！”程时咏立刻抬手，“先别电！”
这种不断变化的心律，让所有人的判断都变得更加困难。
到底是持续性室速？
还是某种特殊原因引起的反复恶性心律失常？
短短几分钟，每个人后背都已经出了一层汗。
患者的血压终于开始慢慢回升。
“八十……”
“八十五……”
“九十了！”
听到这个数字，所有人都没有放松。
因为监护仪上，室速并没有彻底消失。
几分钟之后，又是一阵短阵室速。
十几秒。
随后自行终止。
刚过了不到一分钟，再次出现！
就像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发作，会不会直接变成室颤。
“不能这样下去。”
程时咏站在床边，眉头紧锁。
他已经把患者目前能想到的情况几乎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
急性心肌梗死？
心肌炎？
心肌病？
电解质紊乱？
遗传性心律失常？
可没有一个能够完美解释眼前的情况。
这时，病房门口突然传来声音。
众人回头看去，秦振邦快步走了进来。
他刚刚从外面回来，显然已经听说了这里的情况。
“现在怎么样？”
一旁的护士道：“反复室速。”
“已经出现过心源性休克，抢救以后血压暂时维持住了，但是还是不断出现短阵室速。”
秦振邦没有废话，直接走到床边。
看了一眼监护仪，又快速翻了翻床旁的检查结果。
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心肌酶怎么样？”
“没有明显升高。”
“心电图有没有动态变化？”
“没有典型ST段抬高。”
“超声？”
“暂时没有明显节段性室壁运动异常。”
秦振邦抬起头，缓缓道：“先把造影做了吧。”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几个人都是一愣。
“现在？”许曼问道。
“现在。”秦振邦语气很肯定，“患者四十六岁，突然出现恶性室性心律失常，还出现过心源性休克。现在虽然没有明确的急性心梗证据，但也不能排除冠脉严重病变，尤其是一些特殊情况。”
“做造影至少能把最危险的情况先排掉，就算不是心梗，也不会耽误太久。”
病房里安静下来。
不得不说，这个建议没有太大的毛病。
在原因不明、患者病情又极其危险的情况下，先把最致命的冠脉问题排除，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程时咏站在原地，眉头皱起。
虽然他和秦振邦是竞争关系，但是不否认这个建议并没有错。
他缓缓道：“好，先联系导管室，马上做造影！”
护士点点头，立刻转身跑出去。
秦振邦走到床边，再次看向患者。
“做好抢救准备，如果造影没问题，再继续找原因。”
陆仁站在人群后面，却始终没有说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从患者入院开始，他就在反复回忆整个病史。
风湿性关节炎三个月。
饭后突然心慌。
反复出现室速，还是多源性，形态不断改变。
甚至出现心源性休克。
这些信息，像是一块块散乱的拼图。
可偏偏……缺少最关键的那一块。
陆仁低头看了一眼病历。
如果真是冠脉问题，当然需要排除。
但他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陆仁？”许曼回头看了他一眼，“发什么愣？”
陆仁摇了摇头：“没什么。”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关键性的问题。
“师姐，我再去问一下家属。”
陆仁突然开口了。
许曼看了他一眼：“问什么？”
“我总觉得病史可能还有遗漏。”
许曼点点头 ，没有阻止：“去吧。”
陆仁立刻转身走出病房。
……
外面的走廊里。
患者的妻子和儿子正坐在那里。
两个人脸色苍白，显然已经被刚才的抢救吓坏了。
看到陆仁出来，患者妻子连忙站了起来。
“医生，我老公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陆仁没有解释太多，而是直接问道，“我再确认一下。”
“他这三个月治疗风湿性关节炎，除了医院开的药，还有没有吃其他东西？”
患者妻子愣了一下：“其他东西？”
“任何药都算。”陆仁说道，“西药，中成药，中药，保健品，偏方，别人介绍的药。”
患者妻子仔细想了想：“西药就是医院开的那些，不过……”
她忽然停住了。
陆仁立刻抬头：“不过什么？”
“他最近还在喝中药。”
陆仁眉头一皱。
“中药？”
“对。”
患者妻子连忙点头。
“是一个亲戚介绍的老中医开的，说我老公这个风湿性关节炎，西药治标不治本，喝中药能慢慢调。”
陆仁心里微微一动。
“喝了多久？”
“大概……”
患者妻子想了一下。
“差不多一个多月。”
“药方还在吗？”
“在！”
患者妻子立刻打开旁边的包。
“他每次都是在外面抓药，我怕以后换地方不好找，所以把药方一直留着。”
很快，一张折叠起来的中药方被递到了陆仁手里。
陆仁低头看去。
当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药名时。
他的第一反应，并没有什么异常。
风湿性关节炎的中药方。
里面大多是一些常见药材。
祛风、除湿、通络、活血……
陆仁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去。
可下一秒。
他突然停住了，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脑海里，一个之前始终没有抓住的念头，瞬间炸开！
难道……是它？！
他猛地抬起头。
手里的药方，被他抓得更紧了。
而就在这时，病房里面，再一次传来了刺耳的监护仪报警声！
陆仁脸色骤变，转身就朝着病房冲了过去。
他似乎知道了，自己刚才到底忽略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