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仆们呼啦冲上前,掀开被褥露出弥漫着恶臭的双腿。
一群人将张溶抬到担架上,象征性的缠了几圈,扛起来就要走。
绑国公是需要胆量的。
可下令的是下一任国公,那就无所谓了。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张溶大声喊道:“元功,你疯了不成,你快把我放下来。”
张元功大声喊道:“父亲原谅,儿子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受苦。”
“天大的罪过,儿子自行承担!”
两位国公那都是人精,二人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底的欣喜。
林琅果真给了英国公府一个体面。
碍于孝道,张溶只能躺在床上活生生熬死。
可出于孝道,张元功把父亲绑起来去治病照样站得住脚。
或许因此张元功会被人指责忤逆父亲,可那又如何呢?
为救父亲不顾一切,这才是孝顺呐!
张溶被人扛起,痛苦喊道:“元功啊元功,你真是害苦了为父啊。”
“是啊!”
徐文壁假模假样劝阻道:“世侄这是何必呢,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张元功没有和他们拉扯,亲自接过门板抬着父亲,大声道:“带走!”
说完,
一行人直奔归耕所而去。
张溶‘面目狰狞’的不断挣扎,口中连呼,“文壁,此事切记保密,千万不要叫别人知道了。”
徐文壁闻言忍不住给了个白眼。
还想让自己帮忙宣传宣传,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不过呢,
既然老朋友发话了,他也不能不管。
当即快步返回定国公府,动笔写下一道弹劾奏章。
准确的说,国公的弹劾应该叫纠举,和言官的弹劾不是一回事。
大致说来就是国公是与国同休,也算国家的主人,理当享有监督的权力。
“父亲,张世伯怎么样了?”
徐廷辅听到他回来关心问道。
徐文壁道:“已经准备切腿了,应该是可以的吧。”
“这么快?”徐廷辅愕然。
徐文壁叹了口气,“他的病赶早不赶晚,早切早利索。”
徐廷辅问道:“可是,伯父他不是不想毁去双腿吗?”
“由不得他。”徐文壁意味深长道:“廷辅啊,这位翊安侯有点出乎意料,往后见着了多嘴上勤快点儿。”
“闲下来多走动走动,不必过于拘泥礼数。”
徐廷辅闻言很是惊讶。
基于林琅变相救了老婆孩子,他的确是怀着感恩的心。
但听父亲这意思,是打算和林侯爷行通家之好?
徐文壁没有解释,将写好的奏章递了过去,“去给陛下送去吧。”
他的速度还是晚了一步。
内城里言官遍布,勋贵更是主要目标客户。
张元功抬着痛哭的英国公招摇过市,此等大逆不道的行为早已被人记了下来。
按照这些人的惯用风格,这件事被评价为大明建国以来,最严重,最有伤风化,最有失体统的恶劣行径。
不仅是内城,连六部九卿得知都吓了一跳。
这种行事风格,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呢?
细细打听后得知是张元功不忍老国公受苦,这才顶着风险强行把人送去归耕所治疗。
在知晓了内情后,六科给事中急忙去通政使司把弹劾奏疏截回。
文臣多不喜勋贵,就像是讨厌武官一样,他们并不想借自己的手,帮着英国公父子俩成全美名。
张溶明显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故此临走之前特意叮嘱徐文壁帮一把。
……
慈宁宫。
“张元功把张溶绑了?”
李太后听得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他们父子俩闹什么呢?我记得张溶因病半年没上朝了吧?”
冯保连忙接过杯子,轻声道:“张元功是为了救英国公,此番就是把人送到归耕所截去双腿。”
李太后听后缓缓点头。
张溶的病情朝野上下都知道,大家都知道保全性命的唯一方法就是截去双腿。
只是碍于孝道礼法,没人敢公然提出来。
眼下儿子为了尽孝这么做,倒是让人挑不出刺来。
这种作风,怎么感觉像是林琅在后面撺掇呢。
“那应该去找大夫啊,怎么去归耕所了?”李太后问道。
冯保解释道:“年后翊安侯找了几个大夫在里面研究医术,大概是有把握。”
李太后恍然,这事她倒是听朱翊钧提过一嘴。
听说还要把人凌迟,听起来怪恶心的。
现在提起医术,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青霉液!
那个挪用潞王大婚资金,投入数十万两研究的神药。
想来这也是林琅的底气所在。
这么一想,李太后突然有些激动。
当初咬牙拨款,为的就是把青霉液搞出来,从而稳固皇权。
文武百官,勋臣外戚,九边总兵都是凡夫俗子。
生死面前没有尊卑,这是朱家掏钱研制的药,往后也只能攥在朱家手里。
只要这次张溶因此得救,顺势就能放出青霉液的消息……
“这孩子正事不含糊啊。”
李太后感慨一句,紧跟着叮嘱道:“你现在去找林琅,告诉他尽管放手去做。”
“若是张溶有个三长两短,我替他兜着。”
……
“翊安侯,你怎么回来了?”
徐文壁看着林琅发愣,“不是要去截腿吗?”
林琅哪里能干得了截肢的活,光是血呼啦的场面就有点吃不消。
但他是要面儿的人,故作高深道:“这种小毛病用不着我亲自出马,交给手底下人去干就行了。”
这话听起来好像不太尊重老伙计。
却让徐文壁心里感到踏实。
翊安侯都懒得不屑于亲自出手,恰恰说明截肢这种事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那翊安侯过来是?”
林琅笑道:“定国公这话就不对了啊。”
“不是您说要请我吃饭的吗?怎么还装傻充愣呢?”
闻言,
徐文壁一愣,旋即哈哈笑道:“瞧我这记性,是是是,快请移步内花厅。”
对于这些勋贵的家宴,林琅是垂涎已久。
上回在李言恭那吃了一顿,根本就不是外面的馆子能比的。
这些人对吃的讲究世所罕见。
定国公府的拿手小菜食材随处可见,多以常见的鸡鸭鱼为主,做法却是极其讲究。
“这是个什么菜?”
林琅指着面前的一道菜问道。
那个被称为跃哥儿的老仆笑着答道:“回侯爷的话,此为水晶脍,外头也叫皮冻,是宋时名菜。”
“皮反复燎毛、刮脂、冷水浸三日,每四个时辰换水。”
“加入香料熬胶之后,要用多层绢帛反复滤七八遍,静置,撇浮油。”
“再加鱼鳞胶调通透度,鱼鳞胶取自开春河鲤,以陈醋浸泡祛除腥味,垩质。”
“以鱼鳞胶三分,猪皮汁七分相融,置于冰室冷凝,这般做出的冻子晶莹剔透,入口弹牙爽滑。”
“吃的时候配上两根韭黄,两根嫩笋丝,轻沾五辛醋。”
“是老爷最喜爱的家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