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跟苏晚在古城又待了三四天，把该过的瘾都过了一遍。白天她带他去周边村子转，晚上回来在客栈露台上喝茶看星星，偶尔去火塘坐坐，听人弹琴唱歌，日子过得跟泡在温水里似的，骨头都酥了。
第四天早上，林默在苏晚还没醒的时候先睁了眼，靠在床头看了她一会儿。她侧躺着，头发铺了半枕头，嘴角还是那个习惯性往右歪的弧度，呼吸又轻又匀。他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指尖在她脸颊上停了一拍，然后轻手轻脚下了床，穿好衣服，把昨晚写好的纸条搁在床头柜上。
纸条上就一行字：“走了，有事QQ留言，常来梦里看你。”
他拎着包出了客栈，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关着的木窗，然后拐进另一条巷子，把房车从空间里放出来，上车点了根烟，抽完了才发动引擎。
下一站，宋野的老家。
从古城开过去六个多小时，走高速转国道再转乡道，到地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那个村子比林默记忆里热闹了不少，村口那条土路铺成了水泥路，路边多了几家小卖部和一家快递代收点，最显眼的是村口新开的一间粮油铺子，门脸不大，招牌是红底白字，写着“宋记粮油”。
林默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下去，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了一会儿。铺子里头摆着几排货架，米面油盐码得整整齐齐，门口堆着几袋新到的东北大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给人称黄豆，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在收钱找零，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模样，跟来买东西的邻居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
林默认出来了，是宋野的爸妈。
他之前几世轮回的时候没来过宋野老家，但记忆里存着宋野的印象。那时候宋野爸还在外面跑大车，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宋野妈在镇上的小超市打工，两口子为了多挣点钱，把孩子扔给奶奶带。现在两个人守在铺子里，虽然看着比记忆里老了一些，但气色不错，日子应该过得还行。
林默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打开车门下去，打算在村里转转。刚走到村口小卖部门口，就听见里面几个老太太在唠嗑，其中一个提了一嘴“宋野他奶奶”，林默脚步一顿，站在门外听了几句。
“……宋野那孩子走了以后，老太太就撑不住了，天天坐在门口那棵槐树底下等孙子回来，等了两个月，人就没了。”
“唉，老太太命苦，拉扯大的孙子说没就没了，搁谁谁受得了。”
“好在宋野爸妈现在把铺子开起来了，日子总算有个奔头，宋野他爸说等攒够了钱，把老宅翻修一下，以后就在村里养老了。”
林默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没再听下去，转身走了。
他沿着村道走到村尾，找到了宋野家那栋老宅。房子还在，但看着像是被人收拾过，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了，墙根下码着一排整齐的柴火，门口那棵槐树还在，树干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是宋野小时候量身高刻的。老宅的门锁着，窗户里透出昏暗的光，看样子暂时没人住，只是定期有人来打扫。
林默站在院门外，低头看了看门槛，那里以前经常坐着宋野奶奶，手里攥着一把花生或者一碗煮好的毛豆，等孙子放学回来。他在记忆里翻到宋野最后一次离开这个院子的时候，老太太站在门口，往他书包里塞了一袋煮鸡蛋，说“在学校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
那袋鸡蛋宋野没吃完，放到坏了也没舍得扔。
林默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完了才转身走了。
他其实早就能猜到老太太可能已经不在了，但真听到消息的时候，心里还是堵了一下。要是自己那会儿就有入梦能力，说不定还能托个梦给老太太，替宋野说句“我在那边挺好的，别等了”。可那会儿他刚重生到宋野身上没几天，超能力还没觉醒全，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那时候能托梦，又能怎么样呢？宋野是真没了，老太太就算在梦里得了两句安慰，醒来之后该难过还是难过，顶多好那么一阵子，该走的时候还是会走。人死不能复生，这话搁在哪儿都一样。
林默把烟头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然后转身走了。
从宋野老家出来之后，林默又开了一天车，去了自己亲生父母那边。他没进村，就在镇上的街上远远看了一眼。他爸在镇口的小卖部门口跟人下象棋，他妈在旁边择菜，两个人看着都还好，跟记忆里没太大变化。林默坐在车里看了十几分钟，没下车，发动车子走了。
剩下的那些人，他就没再去看过了。一是不想打扰人家，二是也确实没必要。他走过的每一世都有自己的轨迹，那些人没了他的打扰，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他去了反而添乱。
其实他还想过去霓虹看看奈绪，问问她预备校考得怎么样、花店生意好不好，但查了一下路线，从这儿过去光开车就得好几天，太折腾了。林默想了想，把地图关了，放弃了。
其实真正让他决定立刻重开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天早上他洗脸的时候，顺手拿起了沈明月以前用的爽肤水，拍了两下。拍完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然后把爽肤水放下了。当天晚上洗澡，他用了沈明月的沐浴露，洗完裹着浴巾出来，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拿起沈明月的身体乳，往胳膊上抹了一层。
抹完他站在那儿，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脸上表情非常复杂。
“完了。”他把身体乳往台面上一放，语气沉痛，“我居然开始习惯干这些事了。”
后来他又发现，自己出门前会下意识照镜子检查仪容，头发有没有乱、领口有没有歪、脸上是不是该补点水。走在路上有人多看他两眼，他心里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哪里没收拾好”，而不是“这人是不是认出通缉犯了”。
这些变化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虽然知道身体是沈明月的，但这具身体里装的是他自己的灵魂。灵魂要是也慢慢跟着女性的生活习惯走了，那跟被同化了有什么区别？再这么待下去，他怕自己真会变成“她”。
“不行，得赶紧重开。”林默把爽肤水、身体乳、护手霜全扫进一个袋子里，塞进随身空间最深的角落，眼不见为净。
最后一天，他选了个公园。
风和日丽，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草坪上有小孩在跑，长椅上有老头在下棋，远处有人在放风筝。林默找了个背阴的长椅坐下，买了杯冰可乐，戴上墨镜，靠着椅背舒舒服服地瘫着。
他一边喝可乐一边看天上的云，心里盘算了一下，沈家母子的事办完了，林家安抚过了，小鹿和陈旭爸妈也托梦看过了，苏晚那边也交代好了，自己亲爹亲妈也远远瞅了一眼。该做的都做了，该看的都看了，再待下去也没什么事干了。
而且再干下去，他怕自己真会变成女的。
“行吧。”林默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把空杯子往垃圾桶里一扔，重新靠回椅背上，墨镜底下闭了眼，“下一世，给个好点的剧本。”
他心念一动，催动了重开。
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心跳一点点变缓，意识像退潮一样慢慢往外走。公园里的声音越来越远，小孩的笑声、下棋老头的争吵声、远处风筝飞起来时的欢呼声，一层一层淡下去，最后彻底安静了。
林默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下次要是再抽到女号，他得先骂十分钟再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