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根在他手里，越捏越软。
硬纸的边本来就起了毛，被他两根手指搓了半宿，搓出一层白绒。字还在：青州河渡，单程，一角，腊月十七，卯时二刻。
下面那五个铅笔字也还在。
替我报个名。
铅笔吃不住纸，撇都飘着，最后一个「名」字收笔往上一挑，挑出个小钩，跟奶奶写「顾」字那一下一模一样。
顾青河把手插进河里。
水是温的。
他蹲在船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水里泡成一片白，从指尖麻到手腕，麻得像被人拿细麻绳缠了三十圈。
「你干什么。」
苏见微站在岸上，手里还捏着那支笔。
「抽筋。」
「抽筋往水里插？」
「水比我手凉。」
苏见微看了他三秒，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顾青河猜她写的是「被询问人手部异常，插入河水降温，水温待测」。
749的人就这样，你放个屁她也要记一笔。
老简坐在门槛外头，屁股底下一块砖，手里一把牙刷，正往嘴里捅。
他刷了得有十分钟，嘴里全是白沫，也不嫌凉。
「老简。」
「嗯。」
「这字，你说是一个人的手。」
「是一个人的手。」老简把牙刷抽出来，在袖口上抹了抹，又插回去，「我没说是一个人写的。」
「一个人写还分几个？」
「分。」老简拿牙刷柄点着那张存根，「前头五个字，是求人的字。后头四个字，是办事的字。」
顾青河愣了一下。
替、我、报、个、名——这是求。
顾、三、娘、收——这是办。
「求人的人，嘴上说。」老简说，「办事的人，手上填。填的人得自己拿主意：这单送给谁。他想了一想，落笔写了你奶奶。」
「那时候我奶奶死了五年。」
「对。」
顾青河听见自己的呼吸重了一拍。
三年前的腊月十七，河上捞起一具尸，下巴偏左一道旧疤。有人在渡口买了一张单程票，一角钱，在他耳边替他报了名，再把收件人填成一个死了五年的人。
这单从填的那天起，就送不到。
「谁填的。」顾青河问。
「描字的那只手。」
「哪只手。」
「三年前描你奶奶名的那只手。」老简说，「去年你落笔，手不是叫它带着走过一回？今年它还在这里。它会描，会填，会挑收件人。」
苏见微的笔停了。
她把笔帽扣上，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透明袋子，袋子上印着一行小字，还有一条封口线。
「存根给我。」她说，「物证。」
「不给。」
「这是三年前那起案子的唯一凭证。」
「这是我家的一角钱。」顾青河把纸往怀里一塞，「你们749连一张船票都要收？」
「要。」
「那给我开个条。」
苏见微真的从记录本上撕了一页，翻过来，上面已经印好了表头：《涉案实物临时收存三联单》。
底下第一联、第二联、第三联，三个格子。
顾青河把纸举到眼前。
「你们连一张查无此人的船票，都能印三联。」
「第四联是留存。」苏见微说，「填完撕下来归档。」
「我不填。」
苏见微把笔收了，没再逼。她退开半步，站在船头另一侧，像是把这事记在心里，等着以后一起算。
老简在门槛上咳了一声。
「你们收着也没用。」他说，「这张单，缺戳。」
「缺什么戳。」
「一张单走完，得四个戳。收单一个，上船一个，到岸一个，收件一个。」老简拿牙刷柄在空气里点了四下，「你这张，前头两个戳都齐了：渡口收了钱，盖了收单；上了船，盖了上船。后头两个空着。到岸没盖，收件没盖。」
顾青河低头看。
存根上确实有两个红印，一个是「青州河渡」，一个是「单程」，都褪成粉的了。剩下半张纸干干净净。
「单走不完，人会怎么样。」
「名就挂在半路。」
「挂三年？」
「挂三年。」老简说，「这三年，市殡那边的簿子上头，他只能记一句‘未入柜存’。不是没送到，是没送到地方。没到地方的东西，入不了柜，编不了号，上不了名册。你们行里的档案也就只能记成一句白话。」
苏见微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档案怎么记。」
「你翻给我看的。」老简说，「翻的时候手挡着下半截，上半截写着‘未入柜存’四个字，我认得。」
苏见微把本子合上，合得有点重。
顾青河蹲在船头，把四样东西在心里摆开。
存根，是纸。纸上有字。
老船板那个「欠」字牌，是木。木上有牌。
他自己在那个晚上，站在雨里，被人替他喊了一声「后街十七」——那是声。口里有声。
「三样都齐了。」他说。
「齐了。」老简说，「三样齐，名才实。名实了，才走得动。」
「那他为什么走不动。」
「因为收件人那一栏，是个死人。」
老简把牙刷吐了，慢慢说。
「行里的规矩，单上有字不算数，得有人收。收的人得自己到，自己签字，自己按印。你奶奶八年前下河，手指头早就没了，她怎么收。」
顾青河站起来，船板在他脚底下响了一声。
「我替她收。」
「收不了。」
「我是她孙子。」
「孙子不是她。」老简说，「单上写的是顾三娘收，你叫顾青河。你伸手过去，那单认的不是你，是你手里那盏灯。」
院门响了一下。
老栓抱着一根木料进来，肩上搭着刨子。他这些天在给顾家补门——那道被顶出来的裂口，得用同年旧木补，新木压不住。
他把木料靠在墙边，抖了抖袖子上的木屑。
「墨算印。」老栓说。
顾青河回头。
「什么。」
「你手背上那一撇。」老栓下巴一抬，「那是你奶奶的墨。她落最后一笔的时候，墨没收住，转手落了你的皮。墨算印，算半个。」
顾青河把手翻过来。
手背靠虎口那儿，一道墨色，斜着压下来，颜色比旁的肤色深一层，像胎记，也像写坏的撇。二十八年了，洗不掉。
「半个印，只能收半个单。」老栓说。
「半个单是什么意思。」
「名收一半，人就走一半。走一半的人，不上岸，也不回河底。他就站在门槛上，一半在门里，一半在门外。」
顾青河想起那天夜里，院子里那个影子。
下巴偏左一道旧疤。肩不塌，脚底下没有水印。站在门槛外头，不进，也不走。
「那半个谁补。」
「跟这单有关系的人。」老栓说，「送单的，写单的，收单的。三样挑一样，得他自己愿意。」
送上岸的是老简。写单的是那只描字的手。收单的是顾三娘。
一个在门外坐着刷牙，一个不知在哪，一个死了八年。
「所以三年前他把单送到我家门口。」顾青河说，「不是送错了。是这单只有我家能收，可我家只有一个半人。」
「一个半。」老简点头，「你算得清。」
「我娘呢。」顾青河说，「我娘能不能补。」
「你娘姓什么。」
「姓孙。」
「单上写顾三娘。」老简说，「姓对不上，补不了。」
顾青河没说话了。
河面上有船过去，柴油机突突地响，尾灯在水里拉出一条红线，晃着晃着就散了。
苏见微把记录本夹回腋下。
「我建议你去一趟。」她说，「河湾义庄，前年并到市殡，房子还在，剩一个看庄的没走。」
「你怎么知道没走。」
「我们查过。」苏见微说，「没人给他销户，他就一直在。」
「你们连看庄的都登记。」
「登记的是地址。」苏见微说，「人是我顺路看见的。」
顾青河把存根从怀里掏出来，重新折成四折，塞进内兜，贴身。
一角钱的单程票，三年前能买一趟船。现在给他，连个鸡蛋都买不来。
可它还是能买一趟。
「我去。」他说。
老简把牙刷从嘴里抽出来，含着一口白沫，说了句什么，顾青河没听清。
「你说什么。」
老简把沫吐在砖缝里。
「我说，你去也行。」他抹了抹嘴，「看看柜底。」
「柜底有什么。」
老简没抬头，把牙刷插回嘴里，慢慢涮。
「一双鞋。」
顾青河把这三个字掂了掂。
「谁的鞋。」
「客的鞋。」
「客哪有成双的。」顾青河说，「三年前捞上来那一具，一只脚穿鞋，一只脚光着。接警单上你自己签的字，我亲眼看的。」
「我记得。」
「那你让我去看一双。」
老简把牙刷拔出来，在砖上磕了两下，磕掉白沫。
「所以叫你去看。」他说，「行里递单，鞋得成双。单上写一只，柜里放一双，就是有人替他把另一只补齐了。」
「补齐了会怎么样。」
「补齐了，单就走得完。」
「走得完呢。」
「走得完，他就不用站在人家门槛上了。」
顾青河没说话。
河面上又过一条船，柴油机的声音从下游挪到上游，慢慢挪没了。老简把牙刷塞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头的土。
苏见微已经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句：「明天八点，镇上公交站。」
「你回市里？」
「调义庄的旧簿。」她说，「三年前的柜、三年前的客、三年前的登记人，一条一条对。对完我再陪你去。」
「你不嫌麻烦。」
「嫌。」
「那你还去。」
苏见微把记录本往腋下一夹。
「我干这行四年。」她说，「见过的尸，一半有名有姓，一半没有。没名的那个人，得有人替他把名字走完，档案才闭得上。」
顾青河点了点头。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老简。」
「嗯。」
「补齐的人，走完单，回得来吗。」
老简往巷子外头走了两步，才回头。
「看你会不会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