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还是那些钱,可一想到别人比自己多拿了那么多,她便觉得自家吃了亏,连先前做活时的高兴都忘了。
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凭什么她家就只能拿这么一点?
陆二婶越想越觉得黄婶的话不中听,连她方才那几句劝,都透着一股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味道。
她也知道自家接活晚,做得少,领的钱自然就少。
可要是早些让她家跟着做,哪里会差这么多?
大哥明知道她家日子过得紧,竟然也没想着早些照顾,非得等她亲自上门求,才肯松口。
三弟一家倒好,全家都能跟着上手,一个多月挣的钱,顶得上她家辛苦攒上好几年。
每每想起这些,她心里都跟堵了块石头似的。
黄婶他们挣得多,当然能轻轻松松地说,缺什么去供销社买就是了。
换成她家试试,看他们还能不能说得这么轻巧。
那六十多块钱拿回去,她早就掰着手指算过了。
家里得先留出些钱应付吃用,剩下的再拿去扯布,恐怕还没过冬,就又得为钱发愁。
何况买正经布料还得要票,她家哪有那么多布票?
要是有票,她也不至于拿着件旧棉袄,到别人家里说这些。
如今好容易听说有不要票的便宜布,难道就因为怕楚棠溪不高兴,连问都不能去问一句?
先前的事都过去了,她也上门低过头,往后自己要跟谁家来往,难道还得看楚棠溪的脸色?
她来找黄婶,也存着另一个打算。
黄婶跟陆家要好,要是连她都动了买布的心思,自己往罗家去,也就用不着怕人说了。
谁知道黄婶连多问一句都不肯,就让她去供销社。
她没能把话说开,只能将膝上的棉袄抱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块补丁,越想越觉得委屈。
陆二婶把袖口翻了回去,盖住那块磨得发白的里子,嘴上却没有再争。
“你说的我都听明白了,我回去再合计合计。眼瞅着就要冷了,家里这些事,也总得早些打算。”
黄婶看着她的脸色,便知道方才那些话,她半句都没听进去。
自己劝她记着跟陆家的情分,她心里惦记的,却只有那几尺便宜布。
黄婶原本还想再提醒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该说的已经说了,人家有自己的主意,她再多劝,反倒要招人埋怨。
陆二婶坐着也觉得没意思,抱起棉袄起了身。
黄婶把人送到院门口,看她走远,才转身回来收拾衣裳。
这回陆家肯让她接活儿,是看在亲兄弟的份上。
她上门哭的时候,楚棠溪也没有甩脸色,陆父更是顾着情分,替她家开了口。
换成旁人,哪能说几句软话,就把先前那些事情都揭过去?
她要是明白些,便该趁着这次机会,好好跟大哥一家相处。
手里挣到了钱,见了面也亲亲热热地说话,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偏偏自己刚拿了大哥的好处,又开始惦记起别人的便宜来,连劝她的人都不肯给个好脸色。
黄婶抖开手里的衣裳,越想越觉得,自己方才那番口舌实在有些白费功夫。
她先前瞧陆二婶家过得紧,还有些替她着急,如今倒觉得,有些人的日子过不好,也怨不得旁人。
自己的亲哥哥、亲侄子不肯好好来往,就想着去讨好外人。
难不成罗家人真能想他大哥一样真心对他们,替她照应一家老小?
这么多年,陆二叔家有个什么难处,景川他爸几时真撂下手不管过?
如今连楚棠溪考上了公社的会计,帮着纺织厂做了那么大的事,这样有出息的侄媳妇,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她却还在为那几块钱犯糊涂。
陆家人都靠谱,就连建国那个半大小子,这回也学的沉稳了很多。
跟在他娘身边学针线,做出来的布袋齐齐整整,挣了不少钱。
至于陆景川,黄婶总觉得他不是村里人口中说的那个样子。
这段时间,他总是不见人影,偶尔碰上,瞧着也是匆匆忙忙的,没事干的人不会是这个样子。
当初听说他被开除军籍,村里人都说陆家往后要难过了,她也信过那些闲话。
可如今细想,陆景川这阵子的表现,根本不像犯了事的人。
真要被开除了军籍,彻底没了着落,他怎么还成天往外跑,连家里做工都顾不上?
黄婶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心里隐约觉得,那件事恐怕还有旁人不知道的内情。
不过,这也只是她自己的猜测,她可不会拿出去跟人乱说。
她把搭在竹竿上的衣裳理平,又将压住的袖子翻了出来。
日头正好,厚衣裳多晒一会儿,到了晚上收回去,穿着也能暖和些。
罗薇薇弄到瑕疵布的消息传开后,有些人才往陆家走动了几回,心思又变了。
做布袋挣的钱再多,眼下活儿也干完了,下一回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罗薇薇却天天在纺织厂上班,这回能弄到便宜布,往后兴许还有别的好东西。
这么一想,这些人便悄悄改了主意,碰见罗家几个嫂子,话里话外都在打听罗薇薇的事情。
“我家正缺布呢,前几天还说要去供销社看看。你家薇薇可真有本事,她真的弄到了便宜又不要票的瑕疵布了,现在还有没有?”
先前还在黄婶面前感慨陆家厚道的一个妇人,也跟着往罗家去了。
她心里觉得,跟陆家来往归来往,能占着罗家这边的好处,也总得先占着。
真要为了几句话,把不要票的便宜布让给旁人,她可舍不得。
赵大山听见这些,腰杆顿时挺直了。
这几天,他在外头替罗薇薇说了不少好话,可每回才开个头,就有人拿两边的工钱堵他。
“你说薇薇有本事,怎么接来的活儿那么难做?我看你家小子天天往仓库跑,最后还没跟着棠溪做活的人家挣得多。”
赵大山气得脸色发青,偏偏又顶不回去。
钱都发到人家手里了,陆三叔家的一百七十多块,也早传遍了村子。
他再怎么替罗家说话,提起工钱,心里总有些发虚。
真说起来,他对罗家也有怨气。
先前为了给家里争取个做工的机会,他特意提了两斤腊肉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