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过来”让她僵了一瞬,
不知他又要做什么。
可如今,她唯有假意逢迎,方能搏得一线生机。
撩起裙摆起身,刚走两步,长臂一伸,将她带到自己膝头坐下。
手掌轻抚着她腰肢,在上面徘徊不去。
他语气温和:“今日出府,可还觉得有趣?”
罗幼徽自是点头:“泉州人杰地灵,我从未见过如此风光,便多看了会。”
裴叙指尖摩挲过她纤细的指节,话锋忽然一转:“泉州这地界,你当初迟迟不走,是有什么值得你留下的人还是物?”
罗幼徽心拧紧,莫非是他看出了什么破绽。
眼尾不知何时泛开洇红,她抬眸望去,眉眼间漫上委屈凄楚。
“我还能存什么别的心思。那日赏花宴,我确有过逃走的念头,不过是心中惶恐。一想到将来郡王迎娶郡王妃,我这般身份的人,往后会落得何等境地,一想便觉得前路惶惶。”
“只是如今我已然想通透,这条性命本就握在郡王掌心,再不敢生出半分妄念。”
裴叙微微一怔。
回想这几日,她时常神色凄然,想来便是为这件事郁结于心。
心底不免多怜惜几分。
是啊,不过是个弱女子,即便是耍了些手段,也无伤大雅。
他垂下眼帘,看着她因为紧张,紧紧咬唇唇瓣的模样。
指腹轻轻将那块嫩肉解救出来,低叹一声:“只要你安分,这郡王府里,我不会亏待你。金银珠玉,荣华安稳,我皆可予你。”
罗幼徽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熏香,胃里却一阵阵翻起恶心。
不会亏待。
她心里莫大讽刺。
他所谓的不会亏待,便是做他掌中玩物,困于四方高墙之内,任他予取予夺。
轻轻点头应下:“我都明白。”
这副温顺娇柔之态,裴叙满心受用。
继而道:“你若是担忧郡王妃入府,会有人刁难于你,本王可以给你承诺,待你生下子嗣之后,便册封你为侧妃,到那时,便是郡王妃,也不能轻辱你半分。”
罗幼徽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留下鲜红的印记。
侧妃之位。
谁稀罕做他的侧妃。
她深深压下胸中翻涌的戾气,抬眼,声音柔婉:“我自然信得过郡王。”
裴叙心中大悦,手臂一收,便将她打横抱起,迈步便要向内室走去。
偏偏就在此刻,罗幼徽腹中一阵咕咕的饥鸣突兀响起。
他脚步倏然顿住,垂眸看向怀中女子。
罗幼徽脸颊发烫,窘迫地浅浅一笑:“今日在外奔走,午膳都未曾得空吃上,这会实在饿极了。”
裴叙无奈,只得将她轻轻放下。
看她单薄孱弱的身子,若是这般,怕是还未如何,便要晕厥过去。
他正要扬声传唤下人备膳,门外传来脚步声,常来立在廊下叩响门扇。
“主子,有紧急要事禀报。”
裴叙眉头微紧,伸手抚过罗幼徽的脸颊,低声嘱咐:“夜里,等着我。”
话音落罢,便快步出门。
待到他身影消失,罗幼徽才长长松出一口气。
日日这般演戏周旋,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她真怕哪一刻,便会露出破绽。
好在,人走了。
裴叙走出房门,常来立马跟上,边走边禀报道:“主子,张万林醒了?”
程宴礼黑眸一眯:“哦?可有审问出什么来?”
常来摇摇头:“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称自己就是个办事的,宋秉德手下核心机要,他一概接触不到,账目的往来,他只管传递物件,其余一概不知。”
裴叙在廊下停了脚步,冷笑一声:“跑腿的能知道账册丢了?还能让宋秉德追着去灭口?”
“属下也是这么问的。”
“只不过他心中也清楚,一旦他说出来,那些可都是杀头的罪证,因此他现在咬紧了牙关,死不开口。”
裴叙脚步顿下,随即望向阴暗下来的天际,缓缓道:“本王记得,他尚有一个儿子?”
常来心神一动:“主子的意思是——”
“那便将他儿子押来,本王不信他不开口,若是他还有条件,本王可以保证,留他儿子一条生路。”
常来忙不迭应下。
就在常来转身离去时,裴叙又道:“派个人去宋秉德府中,去看看账册是否藏匿其中?”
……
这一夜,裴叙终究没有回来,听林管家说是郡王连夜出了府。
罗幼徽听闻后,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面上瞧不出什么来。
只是到了第二日后,心中记挂着沈照,自己不便日日出府,便让锦瑟看看如何。
一直到了下午锦瑟方归,一回来面色苍白,眼底透着神伤。
罗幼徽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跳,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锦瑟道:“奴婢去时,正巧碰上那沈照的亲戚登门,扬言说沈照父亲去年曾借了钱,让那孩子还银子。”
“可是昨日您也看见了,家中破成那样,如何会有多余的银钱,且那究竟是真的借了银子,还是假的,如今已经无法求证。”
罗幼徽语气沉了几分:“然后呢?”
“然后那沈家亲戚竟说,沈照本来就是捡来的,若是无力偿债,便直接将他发卖抵账。”
“沈照怕我被牵连,硬是将我推了出来,只说他自己会想办法。”
罗幼徽心里着急,沈照不过就一十岁孩童,能有什么法子。
不过是为了让锦瑟离开罢了。
想到那孩子信任自己的模样,将那般重要的东西交予自己手上,她如何能置之不理。
“走,备车。”
“娘子,天色已经这般晚了!”
“顾不上许多,再耽搁片刻,沈照就要被人带走了。”
马车车轮滚滚,急匆匆驶离郡王府。
夜色漫遍街巷,屋檐角上的灯笼次第亮起,点点火光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