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破阵!”
铁鹞子和西夏精骑同声嘶吼,吼声震得旷野尘土微动,一浪叠着一浪往前涌。
城头之上,守城的士卒、被征来助守的百姓,听见阵前王与铁骑的呼声,也跟着握紧刀矛、砖石,跟着放声呐喊。
“破阵!破阵!” 呼声从城外骑阵,直传到城头,连成一片滚滚声浪,贺兰山前的晨雾,都被这股决绝的气势冲破开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多决绝、再多筹谋,终究无用。
他抬手解下肩上披风,随手丢给身侧牙官,两袖向上一挽。 “鼓锤给我。”
一旁掌鼓的鼓手猛地一怔,愣在原地。
高俅伸手接过沉重鼓槌,跨步立在帅鼓之前。
“咚 ——”
一声沉厚巨响,自中军望台炸开。是太尉亲自擂响了第一记鼙鼓。
帅鼓应声接续,四面八方各伯的战鼓次第响应,层层叠叠的鼓声轰然铺开,压住了西夏那边的呐喊。
种师道按剑回身,声如惊雷:“太尉亲自擂鼓!向前,向前!”
宋军阵中,韩世忠、卢俊义、杜壆、林冲、徐宁、史进、卞祥、山士奇、袁朗九人披挂上厚重马铠,换了沉长的重骑枪。
这一身重甲,枪锋厚重,本就是专门为克制铁鹞子而备。
西夏铁鹞子人马俱甲,寻常兵刃难破其防,唯有借着马对冲之势,以重骑枪硬撞,方能透甲伤人。
九骑并立,甲片层层叠叠,诡谲笑面甲之下,杀意汹涌。
粗实的包铁枪杆压在掌心,雪亮枪尖斜斜朝前,泛起一片冷光。
胯下战马也罩着护铠,焦躁地刨着黄土,鼻息喷成白雾,静静等候冲锋的号令。
折可适领前骑列于最前,王舜臣、庞万春统领弓骑兵居先,甲骑紧随其后;
种师道坐镇中军,阵中敞开驰道,韩世忠九人领着宋军精锐重甲骑兵结成锥锋,静候冲击;
王厚统后军步兵压阵,留作后备援应。
两翼游骑四散铺开,兜住大阵侧边,防备敌骑迂回包抄。
旷野之上,两支大军同步缓步向前。
宋夏之间,这场规模空前的骑兵对决,就此打响。
李乾顺心里清楚,这道填平的沟渠便是双方的天然界线。
到了这一带,宋军的配重砲投送距离受限,不敢肆意轰击,霹雳弹的威势便无从施展。
单论马上厮杀,他素来不惧宋军。
他稳稳控住马速,麾下铁鹞子保持齐整的骑阵,不急于猛冲,一步步向前压来。
待到距沟渠尚有三百步远近,李乾顺骤然横起长枪,一声厉喝划破旷野: “杀!”
号令一出,身侧的旗手挥起黑底狼头令旗。
原本缓步而进的铁鹞子齐齐催动战马,蹄声陡然轰鸣,甲叶撞击之声连成海潮,向着宋军骑阵狂冲而去。
铁鹞子蹄声轰然炸开,滚滚向前。
庞万春、王舜臣麾下弓骑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这一次人人手里拿着上好弓弦的神臂弩,配着淬钢破甲箭。
马鞍左侧的皮弓囊内放着重弓,箭囊悬于鞍右。
待到铁鹞子冲到一百步远近,一声令下,无数神臂弩同时迸发。
密密麻麻的破甲箭呼啸而出,直扑奔来的铁鹞子。
一轮攒射过后,不少西夏战马吃痛惊嘶,骑阵里顿时乱了几分。
弩箭放尽,他们毫不停留,随手将造价不菲的神臂弩弃于黄土之上,反手抄起鞍侧重弓。
两队弓骑齐齐勒马,分向左右两翼迂回掠开,马背上搭箭续射,箭雨连绵泼向西夏的侧翼骑兵。
就在弓骑向外掠开的一瞬,中军驰道豁然敞开。
韩世忠一夹马腹,那副笑面甲迎着日光格外刺目。
他一马当先,九员重骑统领领着锥锋重甲骑队,轰然从阵中冲出,直迎狂奔而来的铁鹞子。
这支重骑枪,是高俅参照国外重骑夹枪冲锋的路数,传令军器监专门督造,和中原历来所用的骑枪全然不同。
中原旧式骑枪大多一丈二、一丈三长短,兼顾刺击劈扫,枪杆偏软,缠斗之时便于调转回旋;
这一款全长将近一丈八,枪杆取致密硬柘木,粗如成人小臂,中段层层缠裹生牛皮加固,不易弯折,枪头是厚重的四棱破甲锥,不设花哨旁枝倒刺。
它本就不是为近身辗转搏杀而造,战法唯有一样:冲锋之际,枪杆牢牢夹在腋下,借战马奔冲之势,全力一撞。
正应了 “一寸长,一寸强” 的道理,凭着更长的枪身,抢先触到敌骑,赶在铁鹞子枪锋抵近之前,破甲贯体。
短处也十分明白,一击之后枪杆极易崩断,或是扎进敌身拔扯不出,大多只能用一次,一击便废。
是以每副马鞍侧边,都备下骨朵这类短重副兵,以备枪毁之后接续厮杀。
一杆杆重骑枪平举向前,枪尖直指迎面涌来的敌潮。
马蹄踏得黄土震颤,甲叶磕碰的脆响,与铁鹞子奔袭的隆隆轰鸣,轰然撞在旷野之上。
轰然一声巨响,两股重甲骑潮狠狠撞在了一处。
最先相接的是韩世忠。
他将那杆一丈八的重骑枪死死夹在腋下,借着奔马雷霆之势,枪尖直直扎进对面铁鹞子胸前的甲缝。
厚叠的甲片被四棱破甲锥硬生生挤开,枪锋贯入骨肉,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枪杆传到他臂肩,震得他肩甲嗡嗡作响。
西夏那名铁鹞子连一声惨呼都来不及吐尽,便被这股巨力带离马鞍,死死钉在枪头之上。
柘木枪杆在重压之下发出刺耳的木裂声响,只这一击,枪身从中崩断。
韩世忠弃了断枪,手顺势探向鞍侧,捞起沉铁骨朵,借着马势一抡,重重砸向身侧另一骑的兜鍪。
铁与铁相撞,闷响沉闷,那铁鹞子头盔凹陷下去,人登时伏在马颈上。
卢俊义、杜壆、林冲几人紧随其后,一杆杆长重骑枪轮番递出。
仗着枪身更长,宋军的锋刃先一步抵达敌身,不少铁鹞子的骑枪尚差数寸,没能触到宋军甲面,自身便已经被破甲锥洞穿。
可铁鹞子本就是西夏最悍不畏死的精锐,人马俱甲,纵然前排接连倒地,后排依旧踏着同伴的尸身往前猛撞。
有的宋骑枪杆卡在敌躯之内抽扯不动,干脆松手弃枪,拔刀、抽骨朵,和西夏骑卒缠作一团。
甲叶互相磕碰,迸出细碎火星,战马互相冲撞、撕咬,嘶鸣凄厉刺耳。
黄土被奔马蹄掌翻搅,混着喷涌的热血,转眼染成暗褐。
锥锋阵形被冲得微微扭曲,九员大将身边,亲兵重甲骑一层层补上缺口,咬住铁鹞子的中军。
两翼,庞万春、王舜臣的弓骑依旧游走不休,宋军的甲骑也跟西夏的精锐骑兵绞杀在了一起。
两军锋头的人全都罩着兜鍪面甲,冷铁遮住眉眼口鼻,只余下一道窄窄的视缝。
没有人认得对面是谁,看不见敌人的神情,看不见怒色,也看不见惧意。
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铁甲、交错的长兵,厮杀只凭本能与马势,每一次撞击,都是钢铁与奔马,合奏的死亡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