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
白水镇第一次开始挖坟。
不是一座。
是两百七十八座。
镇外那片原本长满野草的山坡,一夜之间全是人。
有人拿锄头。
有人拿铁锹。
有人搬石头。
镇子里的木匠把家里能找到的木料全拿了出来。
没有尸体的坟。
也得立。
因为这是四十六年来,白水镇第一次承认一件事。
死人就是死人。
不会回来。
没有什么第二天。
也没有什么回生。
有的只是一场所有人一直不敢办的丧事。
七叔公站在第一座坑旁边。
挖得很慢。
他年纪大。
身体又死过六次。
从昨夜开始,手背已经出现透明的迹象。
陆沉走过去。
“别挖了。”
老人没停。
“这一座给我娘。”
“你娘四十多年前已经……”
“我知道。”
七叔公继续挖。
“所以欠她四十六年。”
陆沉不劝了。
过了一会儿。
老人忽然问:
“陆公子。”
“嗯。”
“你说回来的人真不是他们吗?”
陆沉想了想。
“不知道。”
老人抬头。
“你也不知道?”
“我又不是阎王。”
“那你昨晚说得那么肯定。”
“骗你们的。”
七叔公愣住。
陆沉在旁边蹲下来。
“是不是原来的人重要吗?”
老人没回答。
“他们陪你吃了几十年饭。”
“陪你过年。”
“跟你吵架。”
“帮你带孩子。”
“你娘后来可能不记得你。”
“但她喊过你儿子。”
陆沉看着坟坑。
“从她喊出口的那一刻。”
“她是谁。”
“其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七叔公停了很久。
突然笑了。
“你一个抬棺材的。”
“说话倒像个和尚。”
陆沉道:
“和尚免费超度。”
“我收费。”
七叔公又笑。
笑着笑着。
眼泪掉下来。
中午。
第一块碑立起来。
【白水镇周氏之墓。】
没有名字。
七叔公已经记不起母亲闺名。
只记得姓周。
可他还是很认真地把碑擦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座。
第三座。
整片山坡慢慢有了坟。
老黄负责写碑。
写到手抽筋。
“陆小子。”
“嗯?”
“这活得加钱。”
“找七叔公。”
“他快死了。”
“那等他死了问他儿子。”
“他儿子也快死了。”
“……”
两个人同时沉默。
老黄叹气。
“算了。”
“这次不收了。”
陆沉有些意外。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滚。”
老黄甩着酸痛的手。
“人这辈子不能每笔钱都挣。”
陆沉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
其实这句话。
他记下了。
下午。
最后一个已经死过的镇民消失。
七叔公。
老人坐在母亲坟前。
没有痛苦。
只是身体一点点变淡。
临走前,他问陆沉。
“你说我下去。”
“还能找到我娘吗?”
陆沉回答:“不知道。”
七叔公笑骂:
“你小子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陆沉想了想。
“应该能。”
“为什么?”
“你娘欠你四十六年红糖糕。”
“躲哪儿我都帮你找出来。”
老人笑得直咳嗽。
最后看了一眼白水镇。
消失了。
衣服落在坟前。
顾晚棠站在远处。
忽然问:“你为什么不骗他说一定能?”
“怕下面没有。”
“死人还能回来找你算账?”
陆沉道:“最近经验告诉我,真的能。”
顾晚棠觉得很有道理。
傍晚。
两百七十八座坟全部立完。
其中一百八十三座有名字。
剩下九十五座。
碑上统一刻着:
【归乡无名之人。】
陆沉站在最前面。
烧了一大盆纸。
老黄心疼。
“纸钱也不便宜。”
“你不是说这次不收钱?”
“我说不收工钱。”
“材料费另算。”
陆沉看他。
老黄也看他。
半晌。
陆沉竖起大拇指。
“姜还是老的辣。”
沈青禾一直站在最后。
等白事结束。
才走过来。
“往生井怎么办?”
陆沉道:“封了。”
“你说得简单。”
“你们巡夜司不是专业的吗?”
“封普通邪物可以。”
沈青禾看向镇中方向。
“这口井下面至少数千尸骨。”
“而且我们检查过。”
“井不是最下面。”
陆沉皱眉。
“什么意思?”
“井底下面还有东西。”
沈青禾从怀里拿出一块石片。
是赵承带人下井后撬出来的。
石片上刻着字。
非常旧。
不是大梁现在通用的字体。
但旁边有人用小字做了注解。
沈青禾把石片递给陆沉。
上面写着:
【葬名之地。】
【入者无名,出者借名。】
陆沉看了很久。
“谁刻的?”
“至少两百年前。”
“白水镇才几十年。”
“所以往生井和那批瘟疫死人无关。”
沈青禾道:“他们只是后来被扔进去。”
“这里在白水镇出现以前,就已经是一个处理‘名字’的地方。”
陆沉立刻想起无名斋。
“裴守义知道这里?”
“很可能。”
“那陆老头呢?”
沈青禾看他。
“你也开始怀疑他了?”
陆沉没回答。
三年前。
陆老头亲手把第四张替死纸交给那个陆沉。
十九年前。
九张纸就已经存在。
七岁时。
陆老头从河里捞到自己。
这一切如果只是巧合。
那老天爷也太闲。
顾晚棠忽然从后面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个木盒。
“井里找到的。”
陆沉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最上面一张已经发黄。
字迹却很熟。
熟到陆沉只看第一眼。
就认出来。
陆老头的字。
小时候陆沉不好好练字。
老头每天拿竹板追着他打。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陆沉记了一辈子。
信上只有几行。
【陆沉。】
【如果你看见这封信,说明白水镇的井已经开了。】
【也说明第四张纸出了问题。】
【先骂一句。】
【你个兔崽子肯定没听我的话。】
陆沉嘴角抽了一下。
确实是陆老头。
死了都不忘骂他。
第二行。
【别急着找你的真名。】
【名字找回来,你会死。】
第三行。
【别相信那九个陆沉。】
第四行。
【别相信巡夜司。】
沈青禾就在旁边。
也看见了。
脸色很平静。
“继续。”
陆沉看她。
“你不生气?”
“死人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的。”
“有道理。”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五行。
【尤其别相信我。】
陆沉沉默。
老黄也凑过来。
“这老东西到底让你信谁?”
“看起来谁都不能信。”
“那挺好。”
“哪里好?”
“省心。”
陆沉觉得老黄的世界确实简单。
信纸最后还有一句。
字迹和前面不同。
明显写得更加潦草。
像写信的人当时非常着急。
【如果顾家姑娘已经出现,说明他们找到你了。】
陆沉抬头看顾晚棠。
顾晚棠一脸无辜。
“我?”
再往下。
【不要让她第九次死。】
顾晚棠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已经死了八次。
只剩一次。
最后一行。
字迹几乎划破纸背。
【第九次死后。】
【她会想起自己是谁。】
【到那个时候——】
【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山坡上的风忽然大了。
纸钱漫天飞。
陆沉拿着信。
慢慢看向顾晚棠。
顾晚棠也在看他。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老黄很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
沈青禾手已经搭上刀柄。
那个从井里出来的陆沉也眯起了眼。
整个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只有顾晚棠自己。
低头认真想了一会儿。
然后问:
“如果我现在杀你。”
“是不是能证明信是假的?”
陆沉看着她。
“顾姑娘。”
“嗯?”
“你这个证明方法是不是有点费我?”
顾晚棠点头。
“确实。”
“那算了。”
众人:“……”
陆沉把信重新折好。
塞进怀里。
表面没事。
心里却已经彻底沉下来。
因为顾晚棠第八次死亡后。
她虽然忘了一些事情。
却在刚才看到那封信的时候。
下意识说了一句话。
很轻。
别人都没听见。
陆沉听见了。
她说的是:
“原来他还是骗了我。”
她认识陆老头。
至少曾经认识。
可现在的顾晚棠。
自己都不知道。
太阳落下去。
白水镇外。
两百七十八座新坟安静地立在山坡上。
这座四十六年没有埋过死人的镇子。
终于有了坟。
也终于真正安静下来。
陆沉本以为事情到这里算暂时结束。
直到赵承从镇里骑马冲出来。
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头儿!”
沈青禾回头。
“怎么了?”
赵承翻身下马。
手里拿着一本刚从井底找到的黑色册子。
“下面还有一层。”
“我们没有进去。”
“但是在入口捡到了这个。”
沈青禾接过。
翻开第一页。
所有人都看见上面写着一列名字。
不是白水镇的人。
而是一串江湖上早已死去多年的高手。
最上面的名字。
陆沉认识。
因为他借过那个人一剑。
【顾长风。】
后面写着:
【第一次死亡:景和二十七年。】
【第二次死亡:景平十七年。】
再下一行。
【第三次归来地点——】
陆沉的目光缓缓下移。
只有三个字。
不归山。
而顾长风名字下面。
还有另一个名字。
【陆沉。】
第一次死亡:
【景平十四年,白水镇。】
第二次死亡:
【景平十七年,云州。】
第三次:
【渝州。】
第四次:
【青河县。】
第五次——
没有日期。
只写着:
正在归来。
陆沉盯着最后四个字。
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就在这一刻。
站在他身后那个从井里爬出来的“陆沉”。
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陆沉回头。
男人的脸上。
第一次出现了完全陌生的笑。
“终于。”
“轮到我了。”
下一瞬。
男人抬手。
五指直接插向陆沉心口。
顾晚棠离得最近。
她甚至没有犹豫。
一步挡在陆沉身前。
噗——
鲜血溅在那封旧信上。
陆沉瞳孔骤然收缩。
顾晚棠低头。
看着穿透自己胸口的那只手。
又抬头看看陆沉。
表情居然有些无奈。
“陆沉。”
“嗯……”
“我好像……”
“又要死了。”
陆沉第一次没有接她的玩笑。
因为她怀里的替死纸。
正在自己燃烧。
而火焰下面。
慢慢露出了一个新的数字。
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