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棠醒来以后,确实忘了一些东西。
好消息是。
她没有忘记陆沉。
坏消息是。
她忘了自己为什么认识陆沉。
“所以我花了十五两买棺材。”
“对。”
“三十两让你送我来白水镇。”
“对。”
“又给了你五两埋我。”
“对。”
顾晚棠坐在棺材里,算了半天。
“五十两?”
陆沉点头。
“你挺有钱。”
顾晚棠看他。
“退一点。”
“死人送出去的钱哪有往回要的?”
“我活了。”
“……”
陆沉第一次发现。
顾晚棠失忆以后比没失忆的时候难对付。
老黄蹲在旁边看热闹。
“陆小子。”
“嗯?”
“要不退她五两。”
“为什么?”
“我觉得你打不过。”
陆沉想了想。
最后真退了二两。
剩下三两说是棺材折旧。
顾晚棠居然接受了。
白水镇的情况却没有因此结束。
那些亡魂虽然散了。
镇上已经死过的人,身体却开始出现问题。
第一个倒下的是王二。
他原本正在帮人搬灯笼。
突然停下。
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正在变透明。
他媳妇就在旁边。
两个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
没有人说“明天还会回来”。
女人抱着丈夫。
哭得很凶。
王二反而挺平静。
“五年前我是不是就死了?”
陆沉没有骗他。
“嗯。”
王二想了很久。
“那这五年算谁的?”
没人回答。
他自己却笑了。
“管他呢。”
“反正饭是我吃的。”
“酒也是我喝的。”
“媳妇也是……”
女人狠狠掐了他一把。
“快死了还胡说八道!”
王二疼得龇牙。
“会疼。”
“那说明还算活过。”
他说完这句。
身体慢慢散了。
没有尸体。
像烧完的纸灰一样。
风一吹。
只剩一件衣服。
女人抱着衣服坐在街边。
哭了很久。
白水镇开始陆续有人消失。
两百多人。
四十多年借来的时间。
在这一夜慢慢归还。
没有办法救。
至少现在的陆沉救不了。
他能做的。
只有送。
老黄忙了一夜。
第一次没有谈钱。
白水镇的棺材不够。
那就不用棺材。
每消失一个人。
就在镇外山坡放一块石头。
写得出名字的。
写名字。
实在不知道名字的。
就刻一个“归”字。
归乡。
归土。
归该去的地方。
天快亮时。
那个从井中爬出的“陆沉”一直站在山坡最高处。
陆沉走过去。
两个人并排站着。
场面很怪。
如果不是衣服不同。
别人还真分不清。
陆沉问:“你也会消失?”
男人摇头。
“不知道。”
“你这句不知道已经说很多遍。”
“我确实不知道。”
“那说点你知道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知道什么?”
“十九年前。”
陆沉看着他。
“谁把陆沉这个名字拆成九份?”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陆老头。”
陆沉瞳孔缩了一下。
虽然早有怀疑。
真正听见答案,还是不一样。
“他为什么这么做?”
“救你。”
“我到底是谁?”
“不知道。”
陆沉脸黑了。
男人终于笑了一下。
“这个真不知道。”
“我只有属于‘陆沉’的记忆。”
“不是你的。”
“什么意思?”
男人在旁边找块石头坐下。
“我死以前。”
“记得青河县。”
“记得归途铺。”
“记得老黄。”
不远处老黄耳朵很尖。
立刻转头。
“你还记得我?”
男人点头。
“记得你以前偷过陆沉柜子里的酒。”
老黄脸色一变。
“胡说!”
陆沉缓缓看向老黄。
老黄立即指天。
“死人造谣!”
男人继续道:“我甚至记得陆沉九岁翻墙,被瓦片划伤手腕。”
陆沉低头看自己手腕。
那道弯月形伤疤还在。
“可这些事情明明都是我经历的。”
“对。”
男人道,“因为我们拿到的不只是名字。”
“还有你的部分过去。”
“替死必须足够真。”
“如果一个人只是长得像你。”
“天地不会认。”
“所以陆老头把你的经历、气息、命数,都分了一部分出去。”
陆沉终于明白。
为什么第一具棺材里的尸体。
连九岁时留下的伤都和自己一样。
那不是复制出来的假伤。
对那个死人来说。
他真的“经历”过。
“所以你刚才说,你们才是陆沉。”
“并不完全对。”
男人笑了。
“对一半。”
“我们都是。”
“一个名字被拆成九份以后。”
“每一份都是真的。”
“你只是最早用这个名字的人。”
陆沉皱眉。
“那九张替死纸是怎么回事?”
“九场死劫。”
“陆老头说,你活不过二十六岁。”
陆沉神色一变。
二十六。
三年以后。
正好对应第一具尸体说的——
杀掉三年后的你。
“为什么?”
“他没告诉我。”
“你见过陆老头?”
“见过。”
陆沉猛地转头。
“什么时候?”
“三年前。”
男人看向白水河。
“三年前我来到白水镇以前。”
“他亲手把替死纸交给我。”
“他当时还活着?”
“活着。”
陆沉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老黄曾告诉他。
陆老头三年前出门。
后来死在外面。
尸体没找到。
只寄回来一件血衣。
归途铺才彻底交给陆沉。
“他说什么?”
男人想了想。
“很多。”
“挑重要的。”
男人看着他。
“第一。”
“九张纸全部用完之前,你绝对不能去武当。”
陆沉点头。
这个信息已经出现不止一次。
“第二。”
“不能让你找到真正的名字。”
陆沉皱眉。
“为什么?”
“不知道。”
陆沉咬牙。
男人很无辜。
“第三。”
“如果有一天,你开始能够同时听见很多死人的声音。”
“就说明时间不多了。”
陆沉沉默。
昨夜。
他刚刚同时听见数千亡魂的遗愿。
“第四。”
男人停了一下。
“如果你遇到一个姓顾的姑娘。”
顾晚棠正好走过来。
听见以后停住。
“怎么?”
陆沉问:“他说什么?”
男人看了看顾晚棠。
神色有些奇怪。
“他说。”
“离她远一点。”
顾晚棠面无表情。
陆沉忍不住问:“为什么?”
男人回答得很痛快。
“不知道。”
陆沉深吸一口气。
“你信不信我现在把你重新踹回井里?”
男人笑出了声。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笑。
顾晚棠则走到陆沉旁边。
“你要离我远点吗?”
陆沉看她。
“你把欠我的二十八两……”
“我已经付了。”
“那没事。”
顾晚棠:“……”
男人笑了一会儿。
神色慢慢认真。
“其实还有第五句。”
陆沉不再开玩笑。
“说。”
“陆老头说,如果第四个陆沉没有按照原定的时间死。”
“而是提前醒了。”
“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男人转头。
看着刚刚升起的太阳。
“替死失效了。”
陆沉心里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从现在开始。”
“剩下那些陆沉。”
“可能不会再替你死。”
“那会怎样?”
男人看着他。
“你们会一起死。”
风吹过山坡。
下面白水镇的人还在给死去的人立石头。
陆沉沉默很久。
忽然问:
“有没有好消息?”
男人想了半天。
“有。”
陆沉精神一振。
“什么?”
“至少死的时候有人陪。”
陆沉抬脚就把他从石头上踹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