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寒潭的幽冷水波缓缓归于平静。
白衣润玉静立潭心的单薄身影随镜头淡去,那副独自舔舐龙血旧伤、隐忍万般痛楚的模样,却死死刻在双界所有人的心底,挥之不去。
全城三域依旧静默无声,方才沉淀的酸涩与疼惜层层叠加,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心头。无人言语,无人动弹,整片凡尘天地,皆在为那位藏伤自渡的夜神默然心痛。
香蜜六界的风起云涌暂且隐去,光幕流转的星芒骤然暗沉几分,温柔仙乐褪去暖意,化作凄清绵长的古调,丝丝缕缕,裹着跨越万年的寒凉,漫过两界众生。
画面骤然跳转。
褪去九重天宫的巍峨肃穆,褪去星河云海的清贵缥缈,镜头坠落九天,落于凡尘最幽僻、最凄苦的一隅——无垠太湖,水雾茫茫,浊浪翻涌,终年阴寒不见天光。
没有星河璀璨,没有月华满身,没有仙殿玉宇,只有浑浊湖水、湿冷淤泥、终年不散的雾霭,以及无边无际、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卑微与晦暗。
一行冰冷字幕缓缓浮于光幕之上,字字诛心,碎尽两界人心:
【九天夜神润玉,本源太湖白龙,幼时囚于太湖渊底,无亲护持,无温无暖,于泥泞浊浪中,熬过岁岁寒苦。】
画面缓缓铺开,褪去神明的清挺端方,现出一副单薄孱弱的稚弱身影。
年幼的小白龙尚未化出完整人形,半龙半人,身形瘦小单薄,一身雪白龙鳞被湖水淤泥浸染得黯淡斑驳,稚嫩的脊背微微佝偻,独自蜷缩在太湖幽深冰冷的渊底。
周遭是翻涌不息的浊浪,是刺骨蚀骨的寒水,是终日不见天日的幽暗。
偌大太湖万里水域,鱼虾四散,精怪避离,空空荡荡,唯有他一条幼龙,困于渊底,无人问津,无人照拂。
他尚且年幼,龙体未稳,血脉孱弱,本该被呵护宠溺,安稳生长,却自降生起,便被禁锢于这片泥泞寒潭,日日受浊水侵体,夜夜被阴寒蚀骨。
无人为他遮风挡雨,无人为他暖身驱寒,无人教他仙法道术,无人护他半分周全。
饿了便啄食湖底寒泥野草,渴了便饮满是寒气的浊水,痛了便独自蜷缩淤泥深处,默默忍受鳞体开裂、血脉冻僵的苦楚。
小小稚龙,眼底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懵懂烂漫,只剩与年纪绝不相符的沉静、怯懦,以及深入骨髓的孤寂寒凉。
偶尔有湖面天光碎碎洒落,落在他斑驳黯淡的龙鳞之上,他便会微微抬首,静静凝望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光亮,眼底藏着一丝卑微又执拗的期盼。
盼天光,盼温暖,盼庇护,盼一份寻常生灵皆有的温情。
可岁岁年年,期盼终是空。
天光短暂,寒凉永续,偌大太湖,从来只有他孤身一人,熬过无尽苦寒岁月。
光幕之外,两界死寂,落针可闻。
育英中学整片校园,所有男性师生浑身发僵,心口像是被冰水狠狠浇筑,冻得发疼,酸得发涩。
方才见他九天寒潭隐忍疗伤,已是万般心疼,可此刻窥见他幼时的太湖绝境,众人才知晓——
润玉千万年的隐忍孤冷,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养成,是从襁褓稚龙之时,便被生生刻入神魂的苦难。
“他小时候……竟然过得这么苦。”
“没有家人,没有温暖,被困在冰冷浑浊的湖底,一个人熬着所有寒冬。”
“寻常孩童生来被百般疼爱,可他从降生开始,就只剩泥泞和苦寒。”
低哑的哽咽声响零星响起,少年们眼底尽数泛红,偏执的疼惜与护欲彻底冲破桎梏,滚烫翻涌。
他们看着栏杆边神色淡然的刘星,忽然就读懂了他所有的性子。
他从不争抢,从不依赖,从不诉苦,极易满足,惯于自愈。
不是天性淡泊,是幼时一无所有,历尽至寒至苦,早已不敢期盼温暖,早已习惯万事自渡。
那些旁人眼中的温柔通透、与世无争,全是苦难磨出来的满身风霜。
高年级学长死死攥紧手心,指节泛白,眼底偏执执念根深蒂固。
他们的少年曾困于泥潭万丈,无人救赎,那余生漫漫凡尘岁月,他们便倾尽所有温柔,予他万千宠爱,补他儿时千万年的缺失。
所有男老师心绪震颤,满心悲悯酸涩。为人师长、为人父兄,最见不得稚子孤苦、无人庇佑。
这世间最不公的便是,最温柔纯粹的人,偏偏熬过了世间最极致的苦。
CBD万千写字楼内,一众杀伐果断的商界巨擘,尽数伫立窗前,眸底覆上从未有过的沉冷与柔软。
他们阅尽世间繁华,掌控俗世万千资源,见惯众生追捧、名利簇拥,从未见过这般卑微坚韧的模样。
真龙落泥沼,明珠蒙尘埃。
堂堂九天白龙、万世帝君,幼时竟困于浊水寒渊,无依无靠,自生自灭。
天界薄待他,宿命苛待他,岁月磋磨他。
那他们便颠覆俗世所有规则,将世间最暖的烟火、最安稳的盛世、最极致的偏爱,尽数奉于他身前。
凡他幼时缺失的温暖,凡他过往受过的苦难,凡尘众生,尽数替他弥补,尽数替他抹平。
夏家客厅,温情暖意彻底被漫天寒凉碾碎。
刘梅捂着心口,眼眶通红滚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的老天爷……这么小的孩子,怎么熬过来的?太苦了,实在是太苦了……”
她活了半生,见惯人间冷暖,从未这般心疼一个人。一想到那条孤零零蜷缩在冰冷湖底的小白龙,无人疼、无人管、日日受寒受冻,她心口就堵得喘不过气。
“要是那时候能遇见他就好了。”刘梅哽咽低语,“哪怕给他一口热饭,一件暖衣,也不至于让他小小年纪,受这么多罪。”
夏东海面色沉郁凝重,眼底满是唏嘘疼惜:“出身真龙贵胄,却活至尘埃泥沼。他幼时受尽世间至寒,却未长成阴戾偏执模样,反而心怀悲悯、温柔向善,这份心性,才是最难得、最可贵之处。”
夏雪鼻尖发酸,静静望着光幕里孱弱孤苦的小白龙,心底彻底释然。
弟弟偶尔慵懒佛系、随遇而安,从不贪心、从不奢求,原来是因为他早已熬过最极致的贫瘠与苦寒。
历经万丈深渊,所以余生但凡一点温暖,便足以让他心安知足。
夏雨红了眼眶,小脸上满是真切的难过,小声抽泣:“好可怜……没人陪他,没人疼他,湖水那么冷,他一定很害怕……”
孩童纯粹的难过,最是戳人心扉。
是啊,那么小的稚龙,独自被困在无边寒渊,黑夜漫长,浊浪滔天,怎么会不怕?
只是无人替他担惊受怕,无人替他驱散恐惧,他只能硬生生逼着自己坚强,逼着自己隐忍,逼着自己孤身熬过所有无人长夜。
遥远香蜜六界,全员心绪崩裂,愧疚与悔恨席卷天地,执念滚烫到近乎疯狂。
月下仙人浑身微颤,老泪纵横,死死望着光幕里那只蜷缩淤泥的小白龙,心口绞痛难忍:“我的玉儿……我的好孩子……原来你打小,就一个人受着这般苦楚……是六界亏欠你,亏欠你太深了啊……”
他从前只知润玉身世凄苦,知晓他幼年流离,却从未知晓,他的童年是这般无边无际、不见天光的寒凉绝境。
鎏英立于魔界风沙之中,素来桀骜坚韧的眼底彻底泛红,手中紧握的魔戟微微震颤。
她见过魔界最残酷的厮杀,见过众生最绝望的挣扎,却不及这小小稚龙独自蛰伏寒渊的万分之一凄苦。
他本是天之贵龙,生来该受万众敬仰,却被弃于泥沼,自生自灭。
跨越位面的执念,在此刻彻底化作无解的执念与守护。
她要找到他,她要护他,她要倾尽所有,替他挡尽世间所有寒凉,让他往后岁岁年年,永远温暖安稳,再无半分孤苦。
彦佑立于水泽之畔,垂首默然,喉间酸涩哽咽,满心怅然愧疚。
他自幼便与润玉相识,却从未知晓,这位温润兄长的童年,是这般满目疮痍。
他嬉游红尘,逍遥自在,年少肆意洒脱,从未想过,与他同龄的润玉,正独自困于寒渊,日日忍寒受苦,步步艰难求生。
太微端坐九霄天帝之位,周身帝王威仪尽数溃散,眼底只剩浓重刺骨的愧色与茫然。
他是润玉的生父,执掌三界权柄,坐拥万里江山,却从未给过这个半分疼爱,从未护过他一时安稳。
他让自己的亲生骨肉,自降生起便困于浊水寒渊,受尽非人苦楚,岁岁无人问津。
这份亏欠,滔天盖地,此生难偿。
荼姚立在紫宸殿,素来冷硬刻薄的心绪第一次剧烈震颤。
她一生忌惮润玉、敌视润玉、步步打压润玉,总觉得他碍眼多余,总觉得他的存在便是原罪。
可此刻看着光幕里弱小孤苦、隐忍求生的小白龙,她忽然无从苛责。
他从无过错,从无争念,自降生起便受尽苦难,卑微求生,是天界、是宿命,生生负了他。
六界仙魔,无人例外,人人皆愧,人人皆痛,人人执念疯长。
他们从前所有的漠视、疏忽、偏见、打压,在此刻尽数化作扎心利刃,反噬自身。
凡尘众生疼他孤苦,愿予人间烟火暖余生;
六界仙魔愧他半生,愿破位面万里赴他身。
双向的心疼,双向的沉沦,双向无解的羁绊,缠绕两界,牢牢缚住那唯一的白衣月光。
走廊栏杆边,晚风轻轻拂过少年细碎的黑发,撩动干净整洁的校服衣角。
刘星静静望着光幕里蜷缩在太湖寒渊的小小稚龙,漆黑澄澈的眼底,无悲无喜,无嗔无怨。
那段幽暗寒凉、无依无靠的岁月,早已是前尘旧梦,尘封万古。
他早已走出泥沼寒渊,熬过漫天霜雪,褪去满身贫瘠寒凉。
如今他身在凡尘,有家可归,有暖可依,有满堂偏爱,有岁岁安稳。
前尘万般皆寒,此生万般皆暖。
光幕凄清古调缓缓收束,画面再度流转,褪去太湖旧忆,重回六界纷争。
可两界众生心底的疼惜与守护,早已根深蒂固,再无动摇。
无人知晓,光幕之下,即将揭开的,是那位稚龙更深、更痛、更蚀骨的一生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