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很亮。
客厅敞亮安静，风吹过窗外枝叶，轻轻作响。
温泠泠早早起了床，她走下楼便看见陈烬已经坐在餐桌前，如以往一样，整个样子松散中透着冷漠。
他眼皮耷拉着，似乎有些倦意。
“哥，早上好。”
纠结了好一会儿，女孩瓮声瓮气地打了个招呼。
陈烬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看得一清二楚，淡然地吃着早饭。
嗤笑一声：“早，小妹。”
温泠泠坐在对面细眉微蹙，果然她哥的性格本质还是恶劣的，
吃软不吃硬的小孩，终于主动打招呼了。
为了慢慢磨掉她心里那层隔阂与畏惧，他昨夜刻意装醉示弱、主动道歉。
可看着她安安静静低头吃饭的模样，陈烬心口泛起一丝淡淡的松软。
情绪来得陌生又细微，让人忽略。
温泠泠抱着泰语课本站在门口，虽然昨天听到了他醉酒后的道歉，心底依旧有些害怕。
她亲眼见过他狠戾的模样，滚落在地、被碾踏的手指，肆意高举的枪口，让她做了好几晚噩梦。
她想弄清楚陈烬是不是醉酒胡言，有没有真的把她当家人。
推开门，看见男人斜倚在书桌边缘，单手搭在桌面上。
温泠泠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摊开课本，乖巧地等着老师教学。
“昨天学到哪了？”
他每天都问一遍，温泠泠熟练翻开书页。
这次她抬眼看向陈烬，声音清脆地质疑他：“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教我？”
陈烬好笑地看着她故作骄纵的模样，少女鲜活的情绪展现在他面前。
“温泠泠，自己笨，不要怪别人。”
女孩仰头见他脸上没有不悦，抿了抿嘴，指尖随意点了一句没学过的泰文。
“再读一遍这句话，我总是读不好。”
陈烬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串弯弯曲曲的文字上，语调松散慵懒，音节却咬得清晰利落。
她跟着复述，音调拐到后半段时就忘了，小脸轻轻皱起。
随即身旁响起男人放慢的声音，指引她跟着读完。
女孩下意识抬头看陈烬的嘴型，阳光透过窗，落在她扬起的脸上，照得她眼睛透亮。
陈烬望着她的双眼，他的身影，满满盛在她澄澈的瞳仁里。
他唇角漫不经心地挑了挑：“温泠泠，看书。”
三遍读完，她合上课本，没有立刻问他读得怎么样。
犹豫了一下，忐忑开口：“耀华力路有一家卖芒果糯米饭的，我想尝尝。”
陈烬抬了抬眼皮，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随意：“今天学完喊阿努带你去。”
温泠泠攥紧课本边角，又慢慢往下说：“我上次在那里发生危险，特别害怕不敢去。”
陈烬望着她，目光淡淡扫过她紧绷的指尖，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阿泰帮你买过来？”
“天气这么热，离得这么远……”
温泠泠想着，再试探是不是有点太骄纵、太假了，于是沉默了一会。
陈烬瞥见她骤然安静下来的模样，猜到她在盘算什么，却不点破，顺着她的想法添火。
“中午我有点事，晚上会去耀华力路谈生意，晚上没那么热，我给你带回来。”
“认真学习。”他不再让她纠结这件事，笔杆敲了敲书本，“剩下两段抓紧读完，早点学完休息。”
温泠泠重新翻开书页，继续朗读，只是心思多绕了一层，分心想着怎么跟他去，刚好可以看一看他的生意是什么。
书房安静，朗读声再次响起，陈烬敲击桌面的声响依旧不紧不慢。
泰语课刚结束，温泠泠还惦记要找什么借口跟过去，磨蹭着收拾自己的东西。
“哥，我闷在家好几天了，晚上和你一起去买呗。”
陈烬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温泠泠，怎么又不害怕了。”
夜幕落下，耀华力路的骑楼挂满霓虹招牌，夜市人声鼎沸，油烟、椰糖与香料的味道混在燥热的晚风里，整条街烟火蒸腾。
温泠泠捧着纸盒，站在街边，神色有些凌乱，里面装着的是她白天念叨的芒果糯米饭。
原本陈烬和她说的是晚上回别院接她，但他突然临时有事，派了个陌生的司机带她去买。
阿努今天一天都不在别院，也没有跟着她一起出门。
巷口突然涌出两拨人，起初只是争执，语速飞快地互相咒骂。
火气一点点往上窜，争吵陡然升级，一方伸手推搡，两伙人瞬间扭打成一团。
塑料板凳被掀翻，玻璃瓶滚落在地，哐哐作响。
温泠泠抱着盒饭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跑，刚拉开车门，感受到有人挡在身后，一声闷哼在她耳边响起。
她下意识想往后看，被人一把塞进车里。
陈烬转身将刺向他的人踹开，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开车。”
夜市的吵嚷被隔在外面，车子驶离混乱的耀华力路，窗外的霓虹与人流飞速后退。
空气里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淡淡飘出一股铁锈味。
温泠泠着急喊道：“去医院。”
她目光落在男人被划开的衣服破口，不敢轻易碰他，眼眶微微发酸。
“哥……”她小声呢喃：“对不起。”
陈烬微微侧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单薄的肩窝。
女孩的个子对他来说太矮了，这个姿势会牵扯他背上的伤口，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
但他还是弯下腰，又往她怀里蹭了蹭，呼吸里满是她腻人的奶味。
“还好赶上了……没事的。”
陈烬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唇角几不可见地勾起。
女孩眼底原本的防备和试探，在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纯粹的担忧。
她手忙脚乱地撩起他的衣服，想查看他的伤势，语无伦次地不断道歉和催促。
这些轻飘飘的道歉和愧疚，落进陈烬耳朵里，如良药般格外熨帖。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这场他刻意安排的危险、及时的保护，还有背上这点不痛不痒的小伤，全都成功转化成依赖和信任。
他亲手造了一场温柔的险情，让她一点点卸下心防。
车厢外路灯的光影明明灭灭，掠过女孩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陈烬静静聆听她的哭泣，垂下的眼睫遮住深处翻涌的情绪，是一片无人窥见的掌控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