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立方摇了摇头,“没拍,我们做保镖的,这个行为不合适。”
周立钢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舒了一口气,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半截。
那就没什么东西可汇报了。
“赵处那边只让我们几个保护周总的人身安全,任务之外的事本来就不强求。”段立方补了一句。
“也对。”周立钢把烟塞回烟盒,连打火机一起揣进口袋,“没拍也好,不用纠结了。”
他往后靠了靠,手肘撑在卧推凳的靠背上,盯着拳击台那四根包着海绵的围绳看了一会儿。
“那个东西实在是邪门啊,不上报真有些可惜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段立方听的。
段立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邪门的东西还少吗?”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气里点了一下,像是在数。
“就那把伞兵刀,那个防弹插板,哪个不邪门?我们以前在部队,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那些东西,说实话,我连想都没想过。”
周立钢没接话,段立方接着说。
“你比我更清楚,咱们来之前,赵处交代的是什么?保护周总的人身安全,确保他不出境。别的没了。赵处没让我们当情报员,没让我们当技术间谍,这本来也不是我们的专业。”
他停了一下,把毛巾搭回肩上。
“再说了,周总对咱们怎么样,对工人们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工资比外面的工厂高了一大截不说,逢年过节还拼命地给福利。”
周立钢把目光从拳台那边收回来。
“我没想汇报,我就是觉得那东西……”
“觉得可惜,我知道。”段立方把他的话截住,“可咱们干的是安保,不是技术情报。真报上去了,有不开眼的大人物眼红,上手抢了,到时候怎么办?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他说“大人物”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既不敬畏也不鄙夷,像是在说一个客观存在的风险因素。
周立钢没吭声。
段立方把声音放缓了一些。
“赵处交代过,对周总,不上手段,不做非法监控,唯一任务就是安全。这话我一直记得。”
周立钢叹了口气。
“做我们该做的吧。任务外的事,不瞎想了。周总天天宅在核心区里搞技术,那些东西本来就应该是他自己的。”段立方继续说。
“你说的对。”周立钢一拍大腿,“法律和道德本来就都站在他那边,这件事就不属于应该上报的异常情况。”
段立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往跑步机的扶手上一搭。
周立钢站起来,走到沙袋旁边,抬手打了两拳,沙袋闷闷地晃了两下。
他打的是直拳,没用全力,沙袋晃的幅度不大,吊链在顶上吱呀响了一声。
他收了手,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来。
“段儿。”
“嗯?”
“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共犯?”
“不算。知情不报,前提是你有报告的义务。咱们没有这个义务。”
“你这法律学得倒挺溜。”
“部队里教的。”段立方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碰。界限划清楚,日子好过。”
他说完这句,往卧推凳上一坐,开始做推举,杠铃片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周立钢一样没再说话,走到跑步机那边,调了个坡度,开始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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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食堂门口的抽奖箱旁边围了上百号人。
有些人特意换班,或请了半天的假,就是为了看开奖。
两张长桌还在原地,红箱子换成了开奖箱,箱盖上的封条是卢德文亲手贴的,现在又被亲手撕开。
卢德文站在桌子后面,把话筒拍了两下,扩音器里传出两声短促的回响。小苏在旁边翻登记册,老乔和小郭一个管唱号,一个管核对。
“都听好了。”卢德文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嗡嗡的,食堂门口的柱子都在震,“三十个名额,抽完当场登记。号是随机的,箱子是我今天中午亲手封的,封条刚才才撕。谁要是不信,可以上来验箱子,但验完了就别再争。”
底下没人上去验,但也没人走。一百多双眼睛盯着那个红箱子,呼吸声都放轻了。
老乔把手伸进箱子,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念号。
“一七六。”
小苏翻开登记册核对:“一七六,一车间,热处理工段,丁大勇。”
人群里有人“嗡”了一声,往某个方向挤了一下。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被推出来,脸涨得通红,旁边的工友拍他肩膀,他还在愣着,小苏又喊了一遍名字,他才醒过来似的往前走了一步。
“中了?”他问了一句,声音干巴巴的。
“中了。”小苏把名字写在白板上,“下一个。”
丁大勇往旁边站定,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脸,像是要把脸上的热度搓下去。
第二张纸条。
“四三二。”
“四三二,三车间,机加工段,刘小敏。”
“小敏还在生产线上,我去通知。 ”人群一个姑娘举手。
第三张。
“零五八,食堂,白案组,王桂兰。”
食堂那边的人先鼓起了掌,王桂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往桌子这边走。
……
接下来二十几张纸条,念出来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大多落在了一线工人头上,办公室里的只抽中了一张。
热处理工段、机加工段、装配线、质检组、物流组,各个车间都有,年轻人占了多数。
三十个名额念完,白板上写满了名字。小苏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在“人数”那一栏里填了“三十”。
填完“三十”之后,她抬头看了卢德文一眼,卢德文微微点了点头,她才把笔放下。
卢德文把扩音器换了个手,重新拍了一下。
“三十个名额,到这里就抽完了。”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底下的人,“有件事我要提前说清楚,名额不允许转让。”
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不许转让,不管是谁,抽中的自己用。”卢德文说,“有人可能觉得,我抽中了没时间去,让给别人行不行。不行。这个口子不能开。”
前排一个中年工人举了一下手:“卢主席,我插一句。家里真走不开的,也不让?”
“走不开的可以不领,名额作废。”卢德文说,“但不能转。”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声音不大,但食堂门口的空地拢音,前排的人听得见。
卢德文把扩音器往嘴边挪了一下:“我知道有人心里不舒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个规则不是防你们的。今天在座的,工人们占了绝大多数,三十个名额里二十七个是工人,这个比例摆在这里。如果名额能转让,你们想想,最先被转走的是哪些?”
人群里没有人接话,但站在前排的几个老师傅微微点了下头。
“我干了二十年工会,这种事见过。”卢德文说,“名额一放开,不用三天,就会有人来找你们。有给钱的,有给面子的,有说‘我替你去,回头请你吃饭’的。你不好意思拒绝,转了。最后这三十个名额,有几个能留在今天站在这里的这些人手上?”
前排那个中年工人不吭声了。
“就一句话,名额不转让,抽中了自己去,去不了就作废。”卢德文把扩音器放下来,“作废的名额,下一轮抽奖的时候重新放进去。”
人群的声音慢慢静下去了。
卢德文又拿起扩音器,“接下来是抽二等奖、三等奖,一共两百个名额。”
二等奖五十个,空气炸锅和四件套二选一;三等奖一百五十个,床垫、枕芯、被芯、收纳箱、米面油。
中奖的人拿着条子到后勤窗口自己挑。
小苏念号,老乔核对,小郭登记,三个人配合了一下午,队伍从食堂门口一直排到车棚那边,散场的时候天都快擦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