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铁生看了一眼周开飞，又看了一眼梁，最后把目光收回到周立钢脸上。
“结论就是你撞什么东西都是对方溃缩。”
他抬手朝车间东侧那排窗户比了一下，外面是厂区的水泥路，再远一点是围墙，墙外是马路。
“你想想，两车相撞，能量总得有个去处。要么你变形，要么对方变形。这根梁的强度到了这个份上，该变形的那一方已经轮不到它了。”
老马把铸铁块旁边散落的几块碎渣踢到墙角，“我干了这些年，头一回见配重块自己先裂的。”
“这个实验有一个地方跟真实碰撞不一样。”徐铁生说：“真实撞车的时候，大部分情况下是整根梁受力，不是点受力。保险杠的面宽摆在那里，撞上来是一整条线，力分散到整个梁上，真实表现只会更好。”
段立方听到这儿，插了一句：“照这么说，这根梁装到车上，撞什么都是对方吃亏？
“你拿它去撞铁墩子，铁墩子自己裂了，梁只凹了一个坑，什么玩意能撞得赢你。”徐铁生回答得很随意。
叶桐走过来，手机屏幕还亮着，录像刚停，他转向周开飞。
“周总，今天拍的东西和记录的数据怎么处理？”
周开飞站在台座两米开外，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把目光从梁面上收回来，想了一会儿。
“数据不留了，我心里有数就行。”
“视频呢？”
“视频汇总到你那边，当成技术资料存着。”周开飞没太在意，“跟大家说一声，别往网上传就行。”
叶桐应了一声，把手机放进口袋。
“跟拍视频的那几个人也说一下。”周开飞又补了一句，“现场看可以，视频别乱发。朋友圈、群里，都别传。”
“明白。”叶桐说，“我回头跟他们交代一声。”
周立钢站在旁边，听着这两句对话，没插话。
段立方的目光还落在铸铁块上，那玩意儿歪在导向杆底下，侧面裂着几道口子，塌掉的棱角在水泥地上蹭出一片白印。
他绕过去蹲下来，伸手比了一下塌角的深度，缩回来的时候，指头上沾了一层灰。
“这一吨的墩子，算是废了吧？”
徐铁生正蹲在台座旁边解U型卡扣，听见这话，头也没抬：“废了。底面塌了，侧面裂了，再拿去当配重，落下来方向会偏。”
周开飞并不怎么担心这些视频流出去。
画面里能看到的，无非是一根梁被砸了三下，凹了一个坑，配重块自己裂了。至于每一锤落了多少焦耳、变形量精确到毫米、材料在什么应力下进入塑性，这些东西视频里看不出来。
他能造出性能远超常规的金属材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具体数据不流出，没什么大不了的。
到了他现在这个位置，只要没有战争，已经不太可能逼他交出什么数据了。
当然，也别太高调。
“这根梁怎么办？肯定不能用了。”徐铁生问。
“我会再造一根给你。”周开飞说，“这根送回我的实验室，我还有用。”
徐铁生点点头，招呼老马和小罗把梁从固定支座上卸下来。
叶桐又想起一件事，特意问了一句：“这个视频可以给李总看吗？”
周开飞答得随意：“他要是好奇，不用特别瞒着。不过他也不是专业的，估计也就是看个热闹。”
叶桐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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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桐把几段视频发到李建华手机上，附了一句话：周总说您要是好奇可以看看，但是别外传。
李建华正从二厂车间往回走，站在路边把视频点开了。
五米、八米、十米，三锤下去，画面里那根梁从头到尾没有断，最后一段视频是铸铁配重块的近距离拍摄，形状惨不忍睹。
李建华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第二遍看完，他站在路边，半天没动静。
他当技术员那会儿，在车间里摸过各种钢材，什么料子能扛什么料子不能扛，心里大概有数。
后来转管理，技术上的东西慢慢放下了，但基本的判断还在——一根防撞梁被一吨重的铁墩子从十米高砸下来，只凹了一个坑，铁墩子自己裂了，这种事完全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外。
回到办公室，他把叶桐叫了过来。
“视频我看了。”李建华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周总那边有没有说后续怎么安排？”
叶桐站在办公桌对面，把周开飞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数据不留，视频存技术资料，别外传。”
“就这些？”
“就这些。周总说，这个视频给懂行的人看也看不出什么，给不懂行的人看就是看个热闹。”
李建华听完，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你看明白了吗？”
叶桐摇头：“我就是觉得挺离谱的，现场没敢表现出来，怕被人看不起。”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李建华笑了一下。
“李总，您看得懂吗？”叶桐问了一句，问完又觉得不太合适，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好奇。”
“看不懂。”李建华说得挺坦然，“这没啥可丢脸的，周总的技术应该是世界最前沿的，我们看不懂才正常。”
叶桐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说法挺有道理的，要是没这本事，凭什么天天就是宅在实验室里，还能有这么大的事业。
“视频按周总说的处理，存技术档案。车间那边参与拍摄的人，你盯着他们一个一个把手机里的文件删干净，别留副本。”
“明白了，。”叶桐应下。
“还有，”李建华又多说了两句“今天在现场的人，都交待一下，出了这个厂区，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要提。不是事有多大，而是这事没必要让别人知道，免得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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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废梁不重，周立钢一个人从二厂那边直接扛了回来，都没让段立方上手。
进了核心区，周开飞让他直接搁在工作台上。
“你回去休息吧，今天下班前我不用车了。”周开飞朝周立钢挥了一下手。
周立钢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门在身后合上。
他从核心区出来，直接回了安保部。
现在的安保部，原先是一车间的半成品暂存区，C1热处理线搬走之后整间车间都空了，周立钢打了一份报告给唐晓雨。
划出这块地方做了隔断，顶上吊了石膏板，地面铺了运动地胶。
靠北墙一排是健身器材，哑铃架、深蹲架、卧推凳、两台跑步机，还有一台划船机。
靠南墙隔了个小间出来，放了四张办公桌和一台冰箱，算是值班室。
中间那块空地上立着一个拳击台，标准尺寸，台面离地一米出头，围绳四个角都包着海绵，底下铺了厚垫子。
周立钢他们四个是第一批进来的，后来陆陆续续又招了几个退伍兵，都是从退役军人事务局那条渠道推过来的。
现在安保部在册九个人，日常在厂区里带着保安们轮班巡逻，周开飞有出门，就安排车队陪同。
不值班的时候就在这边待着，练练器械，打打沙袋。
周立钢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人不多，两个在跑步机上慢跑，一个靠在值班室门口翻一本旧杂志，拳台上没人，角落的沙袋还在轻轻晃，应该是刚才有人打过。
跑步机上那两个正在小声聊着什么，看见周立钢进来，其中一个抬手打了个招呼，周立钢点了点头，没说话。
段立方坐在卧推凳上，没急着练，像是在想事情。
周立钢走到他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没急着点。
“你刚才拍了没？”他的声音放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