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夫人由嬷嬷搀着进了内堂。
陈万全忙前忙后张罗着搬椅子。
林昭昭请夫人坐定，细问小公子的脉症。
原来那孩子断奶后总是不克化，吃什么吐什么，身子虚弱。
当地几个郎中开了不少补益的重剂，反倒滞涩在中焦，越补越胀。
林昭昭净了手，换秀娘递过来干净棉巾。
她搭脉片刻，又查了查舌苔，让乳母解开襁褓。
孩子半睡半醒，胸口发热，肚皮发硬。
“大人是想孩子长肉，好药喂得急了些。”
“小儿脏腑娇嫩，受不住参茸大补，先消食导滞才是正理。”
林昭昭没用虎狼药，只开了神曲、麦芽、山楂配些淡竹叶。
又拿了小铜罐，教乳母顺着肚脐推拿摩腹。
知府夫人依言看她推了一遍，孩子当堂排了宿气，沉沉睡去。
知府夫人松了口气，握住林昭昭的手，连声道谢。
有了府衙后宅这一层往来，阊门外这处分堂算是彻底扎稳了根基。
吴茂才在斜对面看明白了风向，紧闭铺门，半个月没敢再生事。
江南的分堂照着京城的规矩，招了二十名贫家女做学徒。
翠儿和秀娘挑起了大梁，辨药制散，教得有板有眼。
林昭昭见南边局势顺当，交接了账目，带周大牛乘船还京。
京城的育儿堂如今扩得更大，门前车水马龙。
春杏在大堂分拣药包，嗓门洪亮，手底下麻利。
江婉舟在算盘前拨算这半月的出入，账面结余存了三千多两。
林昭昭刚坐下喝了半盏茶，外头就传来妇人的吵闹声。
一个三十来岁的布庄娘子抱着三岁女娃，急匆匆跨进大槛。
那女娃双眼发红，嘴角起泡，哼哼唧唧拉个不住。
“林掌药可算回京了，快瞧瞧这丸药是怎么回事。”
布庄娘子把一个白瓷扁盒拍在柜台上，里头码着青黑色的药丸。
“这是前日在斜街买的消积健脾丸，上头写着育儿堂的秘方。”
“我喂了孩子两丸，昨夜水泻了六次，小脸都脱了形。”
林昭昭捏起一丸，放在鼻尖嗅了嗅。
药丸带着一股浓烈的霉味，还有一股刺鼻的滑石粉气。
这不是育儿堂正经炮制的药丸。
正版消积丸用的是炒焦的三仙，加了少许广陈皮与山药，气味纯香。
这盒丸药里掺了大黄粉和粗糙草木灰，吃下去自然泄泻伤津。
林昭昭放下药丸，让春杏取来炒白术汤和乌梅水。
“大嫂先莫急，先把温水喂下去，止住虚脱。”
“这药不是我们堂里卖出来的，盒子做得很像，内里全假。”
布庄娘子听了一惊，忙翻开盒子细看。
盒底印着红泥小印，写着育儿堂监制五个字，字形歪斜。
“街角那姓贾的走方郎中，口口声声说是从你们后门匀出来的。”
“平日里你们门前排长队，我图便宜省事，花六十文买了两盒。”
春杏气得在旁直跺脚，挽起袖子就要去找人算账。
林昭昭按住她，叫周大牛去把门前候诊的病家引进来。
不出半日，堂里竟接连收治了七个腹泻虚脱的幼童。
症状全都一模一样，都是吃了这挂着育儿堂名号的假消积丸。
林昭昭当即立了规矩。
凡是误服假药伤了身子的孩子，育儿堂全部免费诊治给药。
江婉舟拿了宣纸，把病家的住址、买药的凭据挨个登记造册。
周大牛换了一身破短褐，提着草绳去斜街摸底。
晌午过后，周大牛带回了信儿。
那个卖假药的贾郎中，原本是个游走四方的摇铃医。
这半个月趁林昭昭不在京城，在回春堂后巷租了间矮屋做窝点。
屋里堆着上百个假印木盒，药渣臭水流了一地。
回春堂被罚关门歇业，宋世青被顺天府勒令限期整顿。
宋世青咽不下这口恶气，私下拿了回春堂库房存的发霉废料，低价供给贾郎中。
贾郎中依葫芦画画，打着育儿堂秘制的名号四处兜售，赚黑心钱。
林昭昭听完，取过账册仔细盘算了一番。
宋世青这是病急乱投医，连走方摇铃的下三滥招数都使上了。
既然他自己递过来把柄，就由不得他不把老底吐干净。
林昭昭没惊动回春堂，先去了一趟五城兵马司。
王巡检见林掌药登门，又递上厚厚一本受害百姓画押的状纸，当即拍案。
那七个孩子的爹娘里，还有一个是巡检司老卒的亲外孙。
王巡检点齐了三十名带刀差役，直奔后巷那间矮屋。
贾郎中正光着膀子在石臼里捣黑泥烂药，被差役堵了个正着。
人赃俱获，屋里还搜出了回春堂掌柜亲手画押的原料出库条子。
贾郎中吓得尿了裤子，三棍子打下去，把宋世青供得清清楚楚。
王巡检按着腰刀，带人顺藤摸瓜，直接围了回春堂的大门。
门板被大木撞开，灰尘扑鼻。
宋世青正坐在后堂核算这几日暗中分得的黑钱，当场被铁链锁了脖颈。
这桩案子没经大理寺拖延，顺天府尹连夜升堂。
大堂上摆满了黑乎乎的假药丸，还有回春堂那几张字据。
十几名受害百姓在堂下跪成一片，哭声震天，唾骂声不绝。
宋世青还想狡辩是下人私自倒卖药渣，贾郎中反手就把分成账本甩在公案上。
顺天府尹早对回春堂积怨已深，见铁证如山，重重拍下惊堂木。
以次充好，制售假药，谋害幼童，冒用官办堂号。
数罪并罚，宋世青被判流徙三千里，发配充军。
回春堂的名号彻底除名，全城三处临街大药铺与一处生药大库，全数籍没充公。
散堂时，府衙的主簿悄悄留下林昭昭。
城中平民幼童的医事不能断，育儿堂办得名正言顺，深得民心。
官府要平息民怨，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让育儿堂接手烂摊子。
七日后，东市、西市与南门外的三家回春堂分铺，一齐换下了旧招牌。
朱漆的大门重新粉刷，黑底金字的匾额高高挂起。
育儿堂第一分堂，第二分堂，第三分堂。
周大牛领着匠人拆了旧柜台，换上通透利落的新式格屉。
江婉舟把四十个新结业的女学徒分成三批，派驻到各铺掌管抓药看脉。
开张这天，东市长街摆了八口大铜锅，免费施送健脾消食的陈皮汤。
过路的百姓排起长队，交口称赞。
曾经盘踞京城几十年的回春堂，烟消云散，连块碎木片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