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万全的小儿子在广济堂住了整整半个月。
原本干瘪枯黄的面皮，慢慢透出了粉润的光泽。
每日清晨，孩子由乳母牵着在后院青砖地上散步。
口齿清楚了，再也不嚷着肚子疼。
陈万全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这一日，陈万全备了厚礼，亲自登门拜谢。
除了补足前头的药费，桌上另摆了十二匹上等苏缎。
外加四盒极难得的太湖珍珠，个个圆润光亮。
“犬子这条命，是林掌药从鬼门关硬拉回来的。”
“鄙人在江南经营丝绸三十年，向来说一不二。”
“往后但凡用得着陈某的地方，掌药尽管开口。”
林昭昭将那几匹绸缎推了回去。
“珍珠和料子太贵重，堂里留着无用，陈老爷收回去罢。”
“不过我眼下倒真有一桩难处，想托陈老爷掌掌眼。”
陈万全忙直起身子。
“掌药请讲。”
“京城地狭人稠，育儿堂和广济堂开得再大，也只能看顾这一方水土。”
“江南水乡富庶，小儿脾胃湿热之症却比北地多出两三倍。”
“我想把分堂开去苏州，只是南边水深，人生地不熟。”
陈万全听罢抚掌大笑。
“掌药要下江南，这可是江南百姓的造化。”
“拙荆娘家在苏州阊门外有一处现成的临街大药行。”
“前年东家转行歇了业，三进的大宅子，后头带泊船码头。”
“掌药若是瞧得上，租银免收三年，地契勘合我包办。”
林昭昭抬眼看着他。
“亲兄弟明算账，白占便宜的买卖做不长久。”
“租银按市价给，陈老爷若肯帮着打点官府文书，便算帮了大忙。”
陈万全满口应承下来。
京城这边的事业已然上了正轨。
然而要在千里之外的苏州立稳脚跟，手里缺的是能撑场面的人。
学堂里的四十多个女弟子，大多才学了半个来月。
林昭昭关了房门，翻开江婉舟记下的考核底册。
翠儿、秀娘，还有先前从水月庵救出来的四个姑娘，名列前茅。
这六个姑娘心细胆大，日常抓药断脉错漏最少。
次日天刚蒙蒙亮，林昭昭便将六人召至后堂内室。
桌上摆着六套细青布的医工袍服，前襟绣着小巧的广济印记。
“江南分堂半月后开张，你们六个升作带教医工。”
“每月月钱涨到五两，吃住全由堂里拨付。”
六个姑娘互相对看，翠儿上前一步跪了下来。
“奴婢犯过大错，能留下一条命已是万幸。”
“带教医工这样的大任，奴婢怕给姑娘丢人。”
林昭昭弯腰将她扶起。
“过去的账早已勾销，看重你是因为你辨药下针长进最快。”
“去了苏州，你们便是那里的先生，要教当地的穷苦女子谋生。”
“手艺学在自己身上，旁人夺不走，你们可敢接下这副担子？”
秀娘头一个挺直了背脊。
“承蒙姑娘看得起，我们绝不给广济堂抹黑。”
其余五人齐齐躬身应下。
林昭昭打发周大牛去车马行雇了两艘坚实的大官舫。
回春堂在京城吃了大亏，暗线却早已顺着运河盯上了这桩动向。
宋世青在林昭昭手底下认栽过，他又是个睚眦必报的，哪里肯罢手！苏州城里最大的济生堂，东家正是宋世青的结拜义弟吴茂才。
京城来的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吴茂才案头。
信上写得明白，务必让林昭昭的分堂折在开张的第一天。
船行七日，大官舫顺顺当当泊在了苏州阊门码头。
陈万全早派了家仆在岸边候着，将一行人引至临街的铺面。
三进的大宅院收拾得干净爽利，临街门面宽阔，正对官道。
六个女学徒换上新袍服，手脚麻利地擦拭药柜、摆放铜碾。
然而到了起早采买生药材时，周大牛却撞了壁。
苏州城内的十六家生药行，竟然无一人肯卖一斤药草给广济堂。
周大牛跑得满头大汗，空着两只背篓转回铺子。
“姑娘，后街的药栈全通了气，连最不值钱的陈皮都不卖咱们。”
“济生堂的伙计放出话来，谁敢分给咱们半两生药，就是跟全城医馆作对。”
江婉舟气得按住账本。
“这帮地头蛇，还没开张就想把人活活困死。”
翠儿走上前，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姑娘，昨夜来送柴火的老伯悄悄递了句话。”
“城外的药农手里压着大批新鲜黄芪和白术，全被生药行贱价压着。”
林昭昭放下茶盏。
“他卡他的路，我走我的桥。”
“大牛，套两辆牛车，咱们去城外乡下。”
苏州城外的田埂边，大片药田连绵起伏。
初秋时节，药农们正蹲在泥水里起收生药根茎。
济生堂派去的采办管事坐在田头的凉棚下，手里拨拉着铜算盘。
“今年的头茬黄芪，十文钱一斤，爱卖不卖。”
几个老药农站在泥地里，脸色青白。
“管事老爷，往年都是二十文，十文钱连工钱都顾不上啊。”
管事眼皮都没抬一下。
“嫌少就烂在田里，整个苏州府除了咱们几家，谁收你们的烂草根？”
话音刚落，林昭昭带着周大牛从田垄上走了过来。
“他不收，我们广济堂全收了。”
管事扭过头，斜着眼打量林昭昭。
“哪来的野丫头，敢插手城里药行的行市？”
林昭昭看都没看那管事，直接走到领头的老药农面前。
“上等白术二十五文一斤，陈皮十五文，黄芪二十文。”
“按市价现银交割，绝不拖欠分文。”
周大牛从车厢里搬出两个沉甸甸的木箱，哗啦一声掀开铜锁。
白花花的碎银子晃得药农们眼睛发直。
老药农颤抖着手抓住牛车辕木。
“姑娘此话当真？这可不敢消遣咱们穷人。”
林昭昭从袖中取出一叠早就拟好的字据。
“广济堂要常驻苏州，往后三年的药料，全按这个价钱立契。”
“药农出多少，我们便收多少，绝不压一文钱。”
棚子底下的管事跳了起来。
“反了天了！坏了苏州药行的规矩，你们连城门都进不去！”
林昭昭转过身来。
“我持的是户部特许的皇商勘合，办的是安幼济民的善堂。”
“官府的印章盖在白纸黑字上，你倒问问知府大人认不认这规矩。”
管事被噎得脸色发紫，恨恨地跺脚跑回城报信。
药农们欢天喜地，当天下午便把八大车成色极佳的新药送进了广济堂。
开张这日，阊门外的长街格外热闹。
济生堂领着七八家老字号，在斜对面设了高台，擂鼓招揽看客。
吴茂才穿着一身酱紫缎袍，坐在太师椅上冷眼旁观。
广济堂门前却连一挂鞭炮都没放。
大门两旁只立了两块木牌。
左边写着：诊脉分文不取。
右边写着：寻常小儿丸药，按进价平出。
不到半个时辰，几名抱着患儿的乡下农妇迟疑着挪到了门槛前。
江南一带连日阴雨，小儿多发湿热痢疾与口疮。
济生堂开一剂止痢汤要收四百文，平民人家根本吃不起。
秀娘和翠儿稳稳当当地坐在诊桌后头，切脉利落，问诊详尽。
一剂清热利湿的白头翁汤配上两钱茯苓，拢共只收二十文药钱。
抓了药的妇人当场在后院熬服，半个时辰后孩子止了腹痛。
围在门外张望的街坊邻里再也按捺不住。
呼啦一声，看热闹的百姓全涌向了广济堂的青石阶梯。
斜对面济生堂的高台前，转眼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个吹鼓手发愣。
吴茂才气得一把掀翻了面前的茶案。
“去把巡城马队叫来，就说这里聚众闹事，封了她的铺子！”
差役还没赶到，一顶四人抬的绿呢大轿已然落在了广济堂正门。
苏州知府的夫人携着贴身嬷嬷，扶着轿杆迈下石阶。
陈万全陪在轿旁，高声朝着堂内通报。
“知府夫人听闻京城名医林掌药南下，特来为内宅小公子瞧看旧疾。”
吴茂才刚迈出的步子硬生生缩了回去。
林昭昭理了理青布衣袖，跨步迎出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