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倒灌已经止住，南天门内的云台却还在往下塌。
门楼缺了半边，一截玉柱横在出入的云路上，柱后压着两面天兵军旗。
孔宣站在门内回望，只见成片的宫阙给毁灭之光吞没，远处一座殿顶从光里露出一角，转眼便随断开的云台坠了下去。
太极图原先就在那片光的深处，沈威和国师也在那里。
孔宣刚把五色神光往前送了一段，最外一层光华便被冲散，余下几道也贴着他的手臂倒卷回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凤鸣。
孔宣转头一看，一名凤族后辈已撑不住真身，半边翅膀擦过门柱，正顺着柱脚往下滑。
孔宣折身以五色神光托住那名族人，再往后看，门下还有数名伤重的凤族，正彼此挨着往外飞。
孔宣将五色神光沿南天门垂下，护住门前尚能通行的那一段云路。
“都到我身后，随我下界！”
待伤重的几个都过了门，孔宣才收拢五色神光，裹住族众遁向洪荒。
麒麟老祖见孔宣已经走了，便调头往自家族人那边去。
麒麟一族还在替镇国军守着侧翼，近处的云台一裂，族人顿时被隔在两头。
毁灭之光顺着裂口往外涌，连对面几头麒麟的身影都快看不清了。
麒麟老祖以瑞气横过裂处，先把云台另一头的族人接到身侧。
瑞气催得急了，胸前尚未合拢的鳞甲又翻开几片。
他转头望了一眼先前同国师并肩护军的地方，云台早已塌得看不出原样，光还在往门边推。
麒麟老祖于是侧过身，等最后一名族人从背后过去，便踏出南天门，携族众遁入洪荒。
南天门前还有镇国军在撤。
张奎将队伍引到门边，听见身后云台又塌了一截，忍不住回头，太极图所在之处早已一片混白。
方才沈威让他们带人走，自己却还留在图下。
张奎把刀锋转向门内，眼眶已蓄满了泪，朝那片光嘶声喊去。
“陛下！末将还在这里，您应一声啊！”
传回来的只有宫阙倾坠的响动。
张奎才要往回走，近前的云路便向下一沉，一队落在后头的将士跟着滑了出去。
他们本还借军阵相护，云路一断，血煞也接续不上。
张奎收住脚，把刀往下一压，从仍列着阵的前军引来血煞，先将这队人托住。
几人被拽上来时，有一个还握着刀，手上却已使不出力，若再晚一步，连同袍也拉他不住。
袁洪抱着蚩尤，正跟在后队。
听见张奎这一喊，他的眼泪也滚了下来。
陛下让他把蚩尤三人带走，他应了。
可国师就在太极图下，方才他回头时，还看见师尊拔剑闯了进去。
如今两人都没了踪影，他竟已退到了南天门边。
袁洪脚下一顿，险些便要将蚩尤交给旁人，自己回去寻人。
可蚩尤背上的血早已淌到他手肘，临时换个人接，都怕再牵动那几处伤。
“师尊！陛下！你们倒是应我一声啊！”
袁洪喊得嗓子都劈了，仍往里盯着，直至身旁有人撞上来，才觉出后队也快撑不住了。
异士府里几名道行浅的，护体法力已散，须得扶着同伴才能站稳。
相柳一手架着九凤，走到此处也再难腾云。
袁洪低头看看臂弯里昏迷的蚩尤，终究掉过头去。
他将蚩尤往臂弯里托稳，腾出一只手，把落在后头的人护到身前，让他们挨着镇国军的血煞往外走。
张奎也转过身来，借血煞托起走不动的将士，领镇国军出了南天门。
袁洪护着异士府众人和三名伤者跟上，临出天门时又回望了一眼。
门内那道毁灭之光已推过他方才立足的地方，南天门外云路尚通，两支人马便循着那条路遁向洪荒。
太极图的另一侧，天庭众仙官正往瑶池身后聚拢。
他们离南天门远，通往外头的云桥又早已坍断，只好退到一片还算完整的云台上。
瑶池祭出素色云界旗，旗面迎风展开，白云一层层涌出，直将众仙官头顶盖严。
毁灭之光迎面卷来，最外面几层云气当场散尽。
瑶池双手握紧旗杆，将法力尽数催入旗中，才又撑起一层。
光再往前一压，旗杆震得往她掌中一沉，连元神也挨了一下。
瑶池身子晃了晃，周身气息急转直下，旗中涌出的白云也跟着薄了。
眼看云气就要被压到众仙官头顶，昊天抬手，重新号令周天星斗。
先前的大阵虽已打散，天外仍有星辰听他调动。
云台上，几名仙官先见远处亮起星光，转眼便有一道道星力越过塌下的宫阙，向头顶汇来。
昊天将星力沿素色云界旗上方铺开，织成一幅星辰幕布，连同众仙官所在的云台，将大半个天庭遮在幕下。
毁灭之光撞上星幕，幕上的星光一处接一处暗下去。
星幕将那股来势拦了一拦，余力再落进素色云界旗撑起的白云之中，终究散在了云台之外。
靠在最前面的仙官低头看去，云台外沿已被削去一截，脚下便是虚空。
他赶忙往里挪了两步，至此才敢喘气。
昊天撑着星幕，循着毁灭之光来处望去。
太极图还在，太清就立在图后。
沈威的内天地已在图下崩开，先前泄出去的毁灭之力正沿图边四下冲散，最重的几股，却是直冲太清而来。
头一重撞上太极图时，图卷中央当即陷下去一块。
太清满脸肃然，一手催动阴阳双鱼，一手以拂尘抵住凹处。
黑白二气贴着图面转了半圈，总算将涌到身前的毁灭之力向两旁卸开。
太极图这才重新抬起来，压在太清臂上的拂尘却还在震动。
头一重余力尚未散尽，崩塌的内天地深处，又涌出了第二重毁灭之力。
图卷还未来得及展平，这一重力道已经顺着翘起的图沿撞了过来。
图中双鱼才转到一半，阴阳二气便从中断了。
太清伸手去定图卷，五指尚未合拢，太极图已从身前掀飞，翻过残存的宫阙，没入天界深处。
第三重紧随其后，太清已来不及召回太极图，便横过拂尘，引清气护住周身。
毁灭之力冲上来，清气只在拂尘前停了一瞬，便从中溃散。
太清头顶庆云裂开，元神随之一震，整个人被逼退到后方的残云台上。
那一脚落下，半块云台当场崩裂。
太清踏住余下半边，才勉强立稳。
太清受了重创，气息一落再落。
他抬了抬手里的拂尘，欲召回太极图，才凝起的法力便沿尘丝散了出去。
毁灭之光从眼前慢慢淡开，原先镇着沈威的地方只剩破碎的虚空。
太清垂下拂尘，盯着那一处，面色铁青，一语不发。
待最后一缕毁灭之光散去，天庭的残状才露了出来。
殿宇成片倒伏，有几处宫墙尚在，里面已连一根立着的柱子都找不到。
素色云界旗下，劫后余生的仙官相互搀扶着走出云台，抬头便能望见天河下方的裂口。
地书铺成的薄膜还托着河水，河水一遍遍拍过断口，远远传来闷响。
昊天从星幕下走出来，冕旒歪在一边，几缕散发粘着衣襟上的血。
他想抬手把冠扶正，才发觉自己方才撑住星幕的那只手还在发颤，便由着垂珠一下一下磕在颊边。
昊天抬眼望去，遮遍天外天的毁灭之光已经退了，苍穹深处还翻着黑沉沉的劫气。
他以为这劫气又要冲着自己落下来，掌中已经攒起几点星光。
待劫气聚到天庭上方，黑色渐褪，化成一片清光照住残破的宫阙，那几点星光才从指间散去。
昊天等到清光落在肩头，仍没见沈威从那片虚空里出来。他这才仰头大笑。
“这一劫，终究是朕赢了！人王，你纵能聚起十二都天，一斧逼得圣人收图自守，到头来还得臣服于天道！”
昊天话音刚落，便觉洪荒的人族气运平白弱了一截。
他再往自己这边一探，天庭气运正在上涨，先前失了感应的几处权柄，也重新有了回应。
昊天听见锁链响，转头看向太清。
太清身外的清光已经散开，几缕业力正顺着庆云的裂口往里钻。
数根暗紫色锁链从虚空伸出，太清挥拂尘拨开当先一根，另一根已绕到腕前。
昊天认出链尾那股气机来自洪荒天地，又朝天河断口看了一眼。
地书还托着河水，昊天心里有了数。
“太清替天庭截住沈威，逼得他在图下自爆，宫阙塌了，天河水也灌进了洪荒，天地这是来算账了，可朕才折了一具善尸，修为还没稳住，若连老君也被拘住，谁来替朕坐镇？”
昊天当即分出一股天庭气运，渡入太清的庆云。
清光一亮，绕到太清腕前的业锁便被推开，其余几根也停在了清光之外。
昊天收手望向凌霄殿。
殿前的云路已经断了，素色云界旗下还有仙官扶着伤者往外走。
他原想唤人去守天河断口，再派人接管空着的星位，话到嘴边才想起，自己还得先弄清各司有谁活了下来。
昊天走到云台断处，循着南天门外尚未散尽的血煞，望向人族兵马退去的方向。
“接下来，便该重建天庭权柄，拿回属于朕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