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芒像是一场无声落下的太阳雨，在幽暗隧道里流淌。
女孩胸口被长枪洞穿伤口，肉芽疯狂滋生，交织缠绕，迅速覆上一层完好如初的细腻肌肤。
接着，微弱的咳嗽，打破了安静。
“咳……咳咳……”
许芊芊睫毛颤抖了两下，睁开了眼。
那双杏眼里，倒映着一张满是血泪的脸。
高幂嘴里叼着的止血棉球啪嗒掉在地上。
“逆……逆转生死？把一个生机断绝的凡人，从死人堆里强行拽回来？”
他舌头在嘴里打了结：“这到底是什么序列的言灵？守夜人论坛上的谱系树里……根本没有这种玩意儿啊！”
靠在墙壁上的沈言同样震撼无比。
“神迹……”
苏怜咽了口唾沫，“老娘的溯鸦最多只能回溯几秒前的肉体状态，而且代价是差点燃烧精血……这家伙喊了两句‘不要死’，就把阎王爷生死簿上的名字硬给涂了？”
“许芊芊？你……你真活了？！”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怀里眨巴着眼睛的女孩。
颤抖着伸出手指，悬在女孩鼻尖前。
温热的气流轻轻扑在他指腹上。
不是幻觉。
是活的，活生生的！
“大……大英雄。”
许芊芊虚弱地扯了扯嘴角：“你怎么哭得这么难看啊……好丑哦……”
“哇——！！”
路明非一把将女孩狠狠搂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呜呜呜……吓死我了！你他妈吓死我了！！”
“我以为你真死了啊！你要是死了我下半辈子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活过来就好……活过来就好！呜呜呜……”
许芊芊被他勒得胸口发闷，但那双苍白的小手，还是轻柔地在路明非后背上拍了两下。
十米开外。
亚瑟王面色凝重，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许芊芊身上，他悄无声息地向后挪动了几步。
他一手架着重伤的高文，另一只手拖着神志不清的兰斯洛特，脚尖点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今天见识到的东西，已经超出了圣殿骑士团百年来对神秘界的所有认知。
那个黑翼暴君，那个复活凡人的神迹，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傲慢之主艾斯卡诺。
必须活着把情报带回欧洲！
然而。
亚瑟王刚走出几米。
一句轻笑在隧道突兀响起。
“本王让你们走了么？”
亚瑟王的动作骤然僵在原地。
他机械般地转过头。
夏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正中央，卡死了唯一的退路。
亚瑟王死死按着佩剑沉声道：
“艾斯卡诺阁下，凡事留一线。”
“你们那位同伴……她已经完好无损地活过来了。”
亚瑟王指了指被路明非护在怀里的许芊芊，竭力维持的贵族风度：
“神迹降临，一切悲剧都并未发生。高文全身骨骼碎裂百分之七十，兰斯洛特的右臂粉碎性骨折，我们已经付出了足够惨痛的代价。”
“既然双方都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死亡，那这场冲突完全可以就此揭过，这难道不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夏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皆大欢喜？”
“铁罐头，你是不是脑子被圣水泡发霉了？”
“要是今天非非没有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本事，这姑娘现在就是一具尸体。”
夏天缓缓跨出一步。
无形而沉重的威压像是千钧巨浪，悍然砸向亚瑟王三人！
“在本王的规矩里，只要亮了刀，动了杀心，那就只有一条路走。”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跟我聊皆大欢喜？”
噗通！
在这股毫不讲理的霸道威压下，本就透支了的亚瑟王终于承受不住，瘫软在地。
亚瑟王咬碎了后槽牙。
他知道，眼前这个疯子根本不按混血种社会的规则出牌。
在机场他就敢逼数百人下跪，在这个封闭的尼伯龙根里，他就算把自己等人全部切成肉泥，秘党也找不到半点证据！
“艾斯卡诺！”
亚瑟王抬起头，声音嘶哑而绝望：“你到底想怎么样？！”
“圣殿骑士团可以退出大地与山之王的争夺！我们名下的三个欧洲离岸账户，一个亿美金，七件中世纪炼金防具……只要你放我们一条生路，全部归你！”
“钱？装备？”
夏天不屑地摇了摇头。
“本座看起来像是差你那三瓜两枣的穷鬼么？”
夏天伸手指了指后方：
“你们今天能不能活着滚出这条隧道，不在我。”
“在他。”
所有人的视线顺着夏天的指尖，齐刷刷地移向了那个坐在碎石堆里的少年。
路明非已经止住了眼泪，用风衣把许芊芊裹得严严实实。
听到夏天的声音，路明非身形微微一顿。
亚瑟王像是在无边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清楚那个少年的底细。
即便刚刚展现出了宛如神魔的形态，可这个少年归根结底……骨子里还是个懦弱、自卑的少年。
这种人，最好糊弄，也最好利用。
亚瑟王艰难地转动身躯，朝着路明非的方向，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路明非先生。”
“我很抱歉……我为兰斯洛特的失控感到由衷的痛悔。但他并非蓄意谋杀，那是源自湖上骑士一脉无法压制的狂暴诅咒，在濒死时他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
“那位小姐并没有死去，她因你的奇迹而重获新生。神是仁慈的，你拥有如此伟大的权能，不应当让双手沾满屠戮的鲜血！”
“放过我们……圣殿骑士团将永远铭记你的宽恕，无论将来你在秘党遭遇什么，圣殿的旗帜永远为你而敞开！”
堂堂欧洲隐世势力的最高领袖，此刻像个摇尾乞怜的丧家犬，在泥泞与血泊中乞求一个十八岁少年的宽恕。
高幂和万博倩面面相觑。
这个夏天到底是什么来头？
路明非对他尊敬无比，狮心会会长也以他为首。
而现在，仅凭借一句话，就能决定欧洲骑士团三大顶尖战力的生死？
废墟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头顶裂缝处渗下来的地下水，滴滴答答地打在碎石上。
许芊芊靠在路明非怀里，脸色依旧泛着失血后的惨白，但神志已经清醒了。
女孩伸出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拉了拉路明非胸前的衣料，小声呢喃：
“大英雄……要不...别杀他了吧，我已经没事了……”
她是个普通女孩，在和平年代的校园里长大，死亡她来说太沉重了。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孩。
女孩的脖颈上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
刚才那一瞬间，长枪擦过他鼻尖的声音，女孩挡在他身前时身体发出的碎裂闷响，还有那抹决绝的笑脸……
疯狂在他脑海里反复重播。
痛吗？
很痛。
痛得他整颗心脏都要裂开了。
如果自己没有小魔鬼的那次交易……
如果不是夏哥的提醒......
这个所谓高贵的骑士团首领，会在这里跟他说“神是仁慈的”吗？
不会的。
他们只会踩着许芊芊的骨头，提着长枪把他也扎个对穿，然后冷漠地踏过他们的尸体，去抢夺地底下那头龙王的骨殖。
慈悲？
这世道给过衰仔慈悲吗？
仕兰中学放映厅里满堂哄笑的时候没有，婶婶为了没买到打折菜数落他一整晚的时候没有，赵孟华搂着白月光向全世界炫耀的时候也没有。
在弱肉强食的荒原上，乞求猛兽的慈悲，不过是把自己洗干净了送上餐桌。
他，路明非，早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只知道退让，妥协的衰仔了。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抬起手，温柔地捂住了许芊芊的眼睛。
“芊芊，闭上眼。”
路明非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没有了哭天抢地的滑稽。
许芊芊抿了抿嘴，没有再劝，乖巧的闭上了眼睛。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跪地的亚瑟王，越过瘫软的高文，最终定格在兰斯洛特身上。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你们可以走。”
亚瑟闻言大喜。
果然，这个少年骨子里就是软弱的。
“路先生，圣殿为您的慈悲...”
还没等他说完。
路明非冷冷打断了他的话。
“但是。”
“夏哥说的对。”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你们可以走。”
路明非抬起右手，指向兰斯洛特：
“而他，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