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外头鱼骨巷里便传来了黑礁商队同伴敲击石门的三声轻响。
温衍轻手轻脚地背起行囊，将温在灵炭余烬上的一碗海藻粥端到石桌上，拿碟子细心盖好。
怕舅舅早上起来又舍不得点夜明珠摸黑，他还特意借着微光，在自己的传音玉简里录了几句叮嘱，压在了那只青玉碗底下。
走到石门边时，少年回头看了一眼里间。
温知明在石榻上睡得很沉，呼吸一起一落间，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咳。
“舅舅，等我回来。”
温衍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轻轻掩上石门，走进了深秋微凉的海雾之中。
卯时一刻，海天交界处才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落帆渡口外，温知明已经用软布把租来的那艘青蚨梭擦得一尘不染，让他用灵力他可舍不得，灵力就是钱啊！
那是一艘长约三丈的一阶上品小型飞梭，以轻便的青铁木为骨，梭身铭刻着一道疾风提速阵纹，船尾嵌着巴掌大的灵石能量槽，船头则固定着一面与裂浪坊市路网相连的导路阵盘。
这艘飞梭是他从坊市“顺风梭行”的钱掌柜手里租来的，日租两块下品灵石，押金则足足交了二十块下品灵石。
顺风梭行之所以只收二十块押金就敢把价值数百灵石的一阶上品飞梭租给散修，是因为租船之时，温知明不仅按了血印，更在梭行总盘里录入了自身的本命灵力气机！
这艘青蚨梭内部刻有与坊市大阵锁死的定位禁制，莫说温知明没那个胆子开船跑路，他但凡敢驾着飞梭越过裂浪坊市外围界碑半步，禁制便会瞬间锁死飞梭并引来梭行打手。
一旦被抓回去，轻则签下终身死契贬为矿奴，重则当场打杀沉海！
晨雾渐散，落帆渡的第一班跨海大船轰隆隆靠了岸，涌下船板的外地客商果然比平日多了一倍有余。
“走嘞！去裂浪坊市，一人半块灵石，满四人即走！”
“老哥，去东街迎海客栈捎一段不？”
“听说今儿个是裂浪鲨族的祭潮大典，城里头热闹得很呐！”
一整个上午，温知明连口水都顾不上喝，驾着青蚨梭在三百里海道上来回跑了八趟。
半块、一块的下品灵石与零散灵砂接连落入袖袋，和内袖里那袋早就备好的二十五块灵石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听在温知明耳中，简直比仙乐还要动听。
摸了摸袖袋里新攒下的三块多灵石，温知明脸上满是汗水，心里却乐开了花。
再跑两三趟，凑够最后两块灵石，下午一收工就能直接去东街符师协会，把衍儿的符道启蒙玉简给买回去！
就在这时，坊市东门口，一名背着三只沉重铁木大箱、满头大汗的人族中年行商疯了似的冲到了青蚨梭跟前，一把抓住船舷急吼道：
“老哥！救命！北边落帆渡去瀚海府的跨海大舟午时三刻就要提前开船！我这三箱海货要是误了船期，今年一整年就全赔光了！
现在离午时三刻只剩不到两刻钟，你要是能赶在开船前把我送到渡口，我一口价给你五块下品灵石！！”
五块下品灵石！顶得上平时跑整整两天！
温知明的心脏猛地漏跳了半拍。
从坊市东门去北面落帆渡，若是按规矩绕坊市外环海道走，少说也得绕上四十多里地，两刻钟根本赶不及；可要是直接穿过坊市正中央的主干道，路程立刻就能缩短一半！
温知明来裂浪坊市的时间不算长，真正租下这艘青蚨梭跑拉客生意更是才刚满第二个月，对坊市里头各大海族节庆的忌讳与规矩并不算熟稔，平日里跑路全指着船头那面导路阵盘。
他赶紧低头看了一眼船头的导路阵盘，只见盘面上代表中央主街的那条路线，正亮着代表畅通无阻的温润青光！
温知明哪里知道，顺风梭行为了省钱，这艘低阶出租飞梭上的导路阵盘路网三天更新一次；而裂浪鲨族封锁主街迎神的禁令告示，是昨天夜里才刚刚贴上城头公告墙的！
“五块灵石……坐稳了，咱们抄近道走！！”
温知明一咬牙，往船尾能量槽里塞入灵石，青蚨梭发出一声轻啸，化作一道青光贴着地面径直冲进了坊市中央大道！
……
当青蚨梭拐过街角、一头扎进宽达二十丈的潮神大道时，温知明才骇然发现，自己究竟闯下了怎样的大祸。
整条看不到尽头的宽阔长街，此刻早已被黑压压的狂热海族妖修填得水泄不通！
数不清的海妖披着五彩贝壳与发光海藻编织的祭祀盛装，赤裸着雄壮上身的鲨族力士正甩开膀子擂动着一面面三尺宽的赤红鱼皮大鼓。
成群的蟹族少年用大鳌挑着一串串燃烧的万年鲸油灯；德高望重的龟妖老者拄着红珊瑚拐杖，扯着嗓子吟唱着苍凉古老的祭海神歌。
而在长街正中心，三十名气息彪悍的鲨族精锐壮汉正肩扛着一座高达三丈的狰狞鲨首神像缓步前行！
神像眉心的“潮神目”凹槽内，正静静燃烧着一团青幽幽的本源灵火，那正是维系今年整场祭潮大典气运的引潮圣火！
神像前方十丈处，一道刺目的赤红灵线横贯长街两侧，那是鲨族大祭司亲自布下的神道禁空线，凡盛典期间，一切外来灵光法器胆敢越线者，皆视作亵渎潮神！
而温知明驾驶的青蚨梭，正以一阶上品飞梭的最高极速，迎着那道赤红灵线一头撞了上去！
“停下！快停下——！！”
温知明吓得魂飞魄散，双手青筋暴起，拼了命地死死往后拽住梭首的制动铁杆！
“刺啦————！！”
青蚨梭尾部的疾风阵纹因为强行逆转而爆出一团刺眼的火星，整艘飞梭在距离赤红禁空线不足三尺的半空中硬生生刹停了下来！
可终究还是晚了半步。
急刹掀起的狂暴气流与飞梭灵光猛地撞在红线之上，红线剧烈一颤，连带着后方三丈外的鲨首神像都晃了一晃，神像眉心那团青幽幽的引潮圣火被劲风一吹，火苗猛地往旁边歪斜了大半寸，差点当场熄灭！
咚——！
震耳欲聋的十面鱼皮大鼓，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整条喧嚣沸腾的潮神大道，诡异地死寂了一息。
数万双或赤红、或竖瞳、或冰冷的妖族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那艘破旧的青蚨梭上！
“不关我的事！是他！是这个开飞梭的自己非要抄近路闯进来的！！”
坐在后舱的那个背箱人族行商反应极快，见势不妙，脸色惨白地抱起自己的木箱从船舷上一跃而下，连滚带爬地一头扎进路边的人群缝隙里，跑得连影子都没了，更别提那五块灵石的船钱。
“大胆人族，竟敢冲撞潮神圣驾！！”
不知是街边哪个鲨族修士率先暴喝出了第一声。
下一刻，整条长街彻底炸了锅！
当第一团夹杂着碎贝壳的腥臭烂泥狠狠砸在青蚨梭船头时，温知明还煞白着脸站在船头，高高举着双手，声音发抖地朝着四周一遍遍鞠躬解释：
“误会！各位妖修大人，是个误会啊！晚辈刚跑飞梭不久，船上的导路盘没更新，我不知道今儿个封街，我这就倒出去，这就倒出去……”
根本没有人听他半句废话。
腐烂发臭的海鱼内脏、隔夜馊掉的海藻汤、半桶半桶的洗鱼血水、甚至还有妖修脚上脱下来的沉重铁靴，如同冰雹一般劈头盖脸地朝着飞梭砸了过来！
“砰！咔嚓！！”
在数百名狂热妖修的围攻宣泄下，青蚨梭脆弱的青铁木船身被砸出了一道道深坑，船尾的灵石槽被一名虾兵用三股钢叉一叉子捅了个稀烂，船头那面导路阵盘更是被一只蒲扇大的赤脚当场踩得粉碎！
“别砸了！我的飞梭……那是租来的！那是晚辈租来的命根子啊！！”
眼看着飞梭报废，想到顺风梭行那吸人骨髓的赔偿规矩，温知明彻底急红了眼，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船尾残破的灵石槽。
“滚开！一个练气六层的人族臭虫也敢护着凶器？！”
一名满脸横肉的蟹族少年怪叫一声，磨盘大的青黑蟹钳猛地探出，咔嚓一下死死夹住了温知明的右手手腕，随手一甩便将他从飞梭上硬生生拖了下来，重重摔在满是污水的青石街面上！
拳头、大脚、珊瑚木棍、铁柄鱼叉……
数不清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落了下去。
温知明本能地想要调动体内练气六层的真元撑起护体灵光，可灵光刚一浮现，便被一名练气八层的鲨族壮汉一记重拳砸得粉碎！
他连半点还手的念头都不敢有。
在这裂浪鲨族统御的妖族坊市里，一个底层人族散修挨了打，忍着或许还能留条贱命。
可一旦敢运转法术对妖修还手，瞬间就会被扣上“人族挑衅妖族、大闹祭典”的死罪，不仅自己要被当街撕成碎片，连远在落潮崖的外甥温衍都要被牵连追杀！
于是，温知明只能死死咬着牙，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虾米，用双臂护住脑袋和怀里的灵石袋，任凭肋骨在重踏下发出一声声清脆的骨裂声，喉咙里溢出一声又一声含混不清、卑微到泥土里的求饶。
也不知被群殴了多久，直到他进的气少、出的气多时，一队身披玄黑甲胄的坊市执法队裂浪卫才慢吞吞地分开人群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