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气三层了，”
温知明用竹筷轻轻点了点外甥的青玉碗沿，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十六岁半，练气三层。衍儿，你娘当年也是在这个岁数才突破的。”
温衍低着头小口喝着灵米粥，没有说话，苍白的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红。
他的眉眼生得极像母亲，清秀干净，只是因为长年睡眠不足，肤色透着一股病态的青白，身形更是瘦得像一根还没完全抽条的青竹竿。
唯独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超出同龄人的早熟与沉静。
练气三层，对旁人或许不算什么，对温衍而言，却是用无数个不眠之夜一寸寸熬出来的。
他测出来的灵根，是二寸八分的风灵根，在丙等灵根里头也是垫底的成色。
只是温衍自己并不知道什么“先天受损”。
在他的印象里，去世的娘亲和眼前的舅舅都是丙等、丁等的低劣灵根，修行本就慢如龟爬。
他打小看惯了底层散修的艰难，只当自己也是天生资质愚钝，从没往别处想过。
他只知道一个死理：既然比别人笨、漏得比别人多，那就只能比别人少睡一点。
这些年来，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所有光阴，全都在冰冷的石榻上盘膝吐纳。
舅舅花两块灵石从地摊上淘来的《青岚吐纳诀》是一阶最常见的大路货色，胜在平和简单、谁都能练，早已被他背得滚瓜烂熟。
而在日复一日枯燥的吐纳中，温衍不知不觉间自己瞎琢磨出了一套没人教过他的古怪法子。
每次闭上眼吸纳灵气时，他不再去死盯着那一缕抓不住的灵气，而是下意识地去“听”石室里微风流动的轨迹。
在他的脑海里，四周散乱的风与灵气仿佛都有着一条条看不见的细线。
他把自己的经脉也想象成了一张交错的网，顺着那些细线的走势，哪里该像石头一样堵一下，哪里该像水渠一样疏通开，哪里又是几股风交汇打旋的窝子……
仅仅是凭着本能顺着这股天地间的“风路”去呼吸，他经脉里漏掉的灵气，便硬生生少了近一成！
温衍自己并不知道，他这种在吐纳时无师自通、将天地风行轨迹与自身经脉节点一一拆解印证的本能，在修仙界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名字，叫做天地阵道！
早在十几年前，他的亲生父亲王虎便从他身上，复制走了逆天阵道词条。
可这个世道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哪怕你天生是一块万古无一的阵道神玉，当你生在泥潭最底层的时候，你甚至连知道自己擅长什么的机会都没有。
修仙百艺之中，阵道前途最为广阔，可这也意味着门槛最高、最烧灵石，底层修士接触不到。
入门的阵道玉简、演练的阵盘、勾勒的灵墨与阵旗，随便一样都是底层散修一辈子攒不起的天价。
十六年来，温衍连一张真正的一阶阵图都没亲眼摸过，更没人告诉过他脑海里那些玄妙的线条意味着什么。
至于舅舅温知明年轻时跑江湖混饭吃的所谓“风水堪舆”，不过是把几句半吊子的望气顺口溜东拼西凑出来的骗人把戏罢了，只会越走越歪。
“衍儿。”
吃罢晚饭，温知明忽然开口，伸手从石榻底下的砖缝里摸出了一个洗得发白的小布袋，哗啦一声倒在石桌上。
小小的一堆下品灵石滚落出来，温知明伸出粗糙的手指，一块，两块，数得极慢，也极认真。
“二十五块了。”
温知明抬起头，眼里闪着光：
“咱们平时挣的灵石大多都填了房租和修行吐纳，攒下这二十五块不容易。
我前日去东街的符师协会打听过了，买一枚最基础的符道启蒙玉简，再配一支一阶青竹符笔和一刀黄符纸，一共只要三十块下品灵石！”
“只差最后五块了。明天是祭潮节，落帆渡那边下船的客人比平时多出三四倍，舅舅明天早点出工多跑几趟，一天就能把剩下的五块灵石给补齐！
到时候，咱衍儿也能正儿八经学一门修仙手艺了！”
温衍端着青玉碗的手猛地一颤：
“舅舅，这灵石不能动，留着给您抓药……”
“抓什么药！舅舅硬朗着呢！”
温知明板起脸瞪了他一眼，“舅舅这辈子没本事，前半生靠一张嘴皮子坑蒙拐骗混口饭吃，唯独在这件事上绝不糊弄你。光靠苦修吐纳是没出路的，学了制符，好歹是一门旱涝保收的体面营生……咳！咳咳……”
话没说完，温知明便剧烈地弯下腰咳了起来。
他的咳声很闷，像是拉扯着破烂的风箱，每咳一声，瘦削的肩膀就跟着狠狠缩一下。
那是十几年前在南海朱家水牢里泡了整整七个月落下的病根，阴煞寒水之气早已深入骨髓经脉，每逢海边起潮、湿气加重的时候，骨头缝里就像是有无数根冰碴子在来回刮擦。
“舅舅……”
温衍急忙起身替他拍背。
“老毛病了，不碍事。”
温知明摆了摆手，把那二十五块下品灵石小心翼翼地装回布袋里，贴身塞进内袖深处，抬头对着外甥温和地笑了笑。
“等咱们衍儿将来学有所成，做上一名体体面面的上品符师，舅舅就去买块最好的灵木，给你娘立个大大的牌位，也算解了咱们爷俩这么多年的相思了。”
昏黄的半截夜明珠下，舅甥俩瘦长的影子，静静叠在了同一面粗糙的石壁上。
温衍看着舅舅鬓角的白发，张了张嘴，最终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轻声道：
“舅舅，明天一早我也约了黑礁商队去落潮崖，三天来回，帮他们采崖壁上的银苔，领队答应给我六块下品灵石。”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温衍会跟着坊市里的底层采买小队外出，去接各大协会贴在公告栏上的零碎苦力活。
诸如帮采药师协会拔一阶凝露草，或是帮渔猎协会刮取低阶黑甲兽壳上的鳞片。
因为他只有练气三层，干不了正面搏杀的活计，只能当个背竹篓、探险路的随队小厮，跑一趟下来，少则三四块灵石，多则七八块。
好在他肯吃苦、从不偷奸耍滑，那些商队小头目倒也愿意带上他。
“祭潮节这几天海潮大，非得明天去？”
温知明皱了皱眉。
“正因为潮大，落潮崖底下的银苔才露得多，平日里去一趟只有四块灵石，明天去能拿六块呢。”
温衍低声道，“加上我这六块，买完符笔还能给舅舅抓一副驱寒的汤药。”
温知明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外甥单薄的肩膀：
“去吧。跟着商队走，千万别往海崖深处逞强，凡事先顾着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