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巷口停下。
江紫拿起膝上的文件袋，推门下了车。
走了几步，小腹又隐隐坠着疼，她不得不扶住旁边的墙，站了一会儿。
这一路折腾下来，身上早就没什么力气了。
可郑总只给了三天。
她得尽快把宅子卖掉，把那两千万还上。
剩下的钱，再拿一部分去填公司的窟窿。
至于秦序……
江紫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文件袋，抿了抿嘴，继续往巷子里走。
秦家老宅的大门虚掩着。
那把被撬坏的铜锁还扔在台阶边，她跨过去，伸手推开了门。
上午过来的时候，她坐在轮椅上，被那帮讨债的人堵在门口，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欠条换回来，根本没顾上仔细看。
如今自己走进来，才发现这宅子比想象中还大。
穿过门庭，后面又是一重宽敞的院子。
青砖地上落着枯叶，两边的廊柱虽然旧了，雕出来的花纹却还很完整。
江紫停在廊下，摸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出去。
没过多久，对方就回了消息。
【地方确实不错，后面还有吗？】
【有，七进的宅子。】
江紫回完，收起手机，沿着廊道继续往里走。
前面几间屋子都罩着白布，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隔着门看了看，眉头微皱。
得找人来收拾。
买家真过来看房，这副样子，免不了又要借机压价。
一路走到后面，眼前却被一面爬满枯藤的影壁挡住了。
江紫停下来，正准备往旁边看看，忽然听见侧面的夹道里传来几声咳嗽。
她脚步一顿。
“谁？”
夹道那头，一扇窄门被人推开。
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老太太，端着搪瓷缸，慢慢走了出来。
老太太个头不高，腰背弯着，身上那件深灰色布褂洗得有些发白。
走到门边时，还伸手扶了一下墙。
江紫看着她，眉头顿时皱紧。
这宅子里，怎么还住着人？
老太太也看见了她，停下来打量了两眼，目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稍稍一顿。
“你是江紫吧？”
江紫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是谁？”
“我就住后头。”
老太太往身后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秦序刚走，跟我提过你。”
江紫下意识朝前院望了一眼。
原来他刚才在这里。
“你一个人来的？”
老太太见她脸色不好，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坐会儿吧，肚子都这么大了，还站着做什么。”
江紫看了眼那扇窄门，扶着腰走了进去。
后面竟然还有一进院子。
院子里空空荡荡，北面只有一间老屋，门开着，里面摆着旧桌子、矮凳，床上铺着一套大红底的花被褥。
跟前头那些落满灰的房间不同，这间屋子倒收拾得很干净。
可江紫看着，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有人住，就得先把人弄走。
老太太走进屋里，把搪瓷缸放下，伸手去提暖水瓶。
“坐吧，我给你倒点水。”
“不用了。”
江紫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那只磕了口的粗瓷碗，没往里走。
老太太动作一停，随后又把暖水瓶放了回去。
“那先坐着歇歇。”
“我站着就行。”
江紫看向她：“你以前是给秦家看房子的？”
“看什么房子。”
老太太笑了一声：“我在这里住了好多年了，秦序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我就在。”
江紫听完，心里大概有了数。
估计是秦守山当年收留的什么人。
老头子失踪以后，宅子一直没人回来，这老太太也就这么住下来了。
“那你家里人呢？”江紫随口问道。
“就我一个。”
老太太坐回桌边，拿起还没收好的衣料，朝门口看了看。
“你要回来住，前头的屋子得好好收拾。被褥放了这些年，不能直接拿来用，找个太阳好的时候……”
“我不住。”
江紫打断了她：“这房子，我准备卖掉。”
老太太抬起头。
“卖？”
“对。”
江紫将文件袋拿到身前。
“秦守山留了遗嘱，这套宅子是给我的，秦序也已经答应了。”
“这个我知道，他刚才跟我说过。”
老太太倒没什么惊讶，低头将衣料上的针取下来，插回笸箩里。
“不过家里的规矩，得先跟你讲清楚。”
江紫看着她：“什么规矩？”
“这宅子一直都有，谁住进来都得守，你要卖给别人，也得提前告诉人家。”
江紫听得有些不耐烦。
刚拿到地契的时候，她还想着，秦序虽然嘴上绝情，心里到底还是舍不得自己。
没想到，回来一趟，还留了个老太太在这里跟她讲规矩。
房子既然给了她，那怎么处置，就是她说了算了。
“秦序让你说的？”
老太太摇了摇头：“跟他没关系，早些年就是这样。”
“那是以前。”
江紫将文件袋收好，语气冷了下来。
“现在房子是我的，怎么卖、卖给谁，我自己会处理。”
老太太看着她，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先听我说完。”
“我没时间听这些。”
江紫看了眼手机。
刚才那个人又发来消息，问她什么时候方便看房。
她回了个“明天”，随后抬起头。
“你收拾一下，今晚搬出去。”
老太太手里的衣料停在膝上。
“搬出去？”
“我明天要带人来看房，房子得空出来。”
江紫看向屋里的衣柜和床铺。
“这些东西，你要就自己带走，不要的，我让人来清。”
老太太抬头望着她，像是没听明白。
“我住了这么多年，你现在让我搬哪儿去？”
“那是你的事。”
江紫撇了撇嘴。
“你没地方住，可以去找秦序。他以前怎么安排你的，以后还让他安排。”
“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总不能房子给了我，还得让我养着你吧？”
老太太将衣料慢慢放回桌上。
“我没让你养。”
“那就好。”
江紫眉头松了些。
“今晚把东西收拾好，别耽误我明天卖房。”
老太太没有再接话，只看了看屋里的床，又看向门边放着的洗脸架。
江紫顺着她的目光扫过去，心里越发烦躁。
这些旧东西，真不知道有什么舍不得的。
她被债主堵在医院的时候，连自己的房子都保不住。
眼下好不容易有了这套宅子，难道还要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老太太，再把买卖耽误了？
“话我已经说清楚了。”
江紫扶着腰，往门外退了半步。
“别等明天人来了，还坐在这里不肯走，到时候让人帮你搬，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江紫却已经转过身。
她实在没工夫跟一个老太太在这里磨嘴皮子。
还得回去拿遗嘱，联系办手续的人，再找人把前面几进院子清理出来。
能不能把这笔债平掉，就看眼前这几天了。
刚走下台阶，手机便响了起来。
江紫看了眼来电，接通以后，语气缓和了些。
“喂。”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答道：
“对，明天就办过户，东西都在我手里。”
“你可以带人过来看房，面积肯定够，里面怎么改，你们自己看。”
对方又问了句什么。
江紫脚步没停。
“有人在住，不过我已经说过了，今晚就搬走，不会耽误你们。”
“好，明天见。”
她挂掉电话，拿着文件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通往前院的夹道。
身后，老太太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目光一直落在江紫的背影上。
直到那道身影拐过窄门，高跟鞋声渐渐远了，老太太干瘪的嘴角才慢慢咧开。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