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衡十分震惊。
他跟着陆破悬这些年,见惯了他杀伐决断的样子。
在边关的时候,将军说往东,全军上下没有一个往西的。
后来陆家出事,将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路往北,受尽无数折磨。
再后来,他已经学会了说北朔话,学会了像北朔人一样用手抓肉,更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眼底,压得纹丝不动。
沈之衡以为他早就不记得怎么心疼了。
可方才他说这话的时候,那语气沈之衡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如鲠在喉,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跟着陆破悬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沈之衡走出去,赵四见他出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低声问:“将军怎么说?”
沈之衡道:“将军让我们继续查沈家。”
“查什么?”
“查沈家当年嫁出去的女儿到底是哪一个。查沈明珠有没有真的嫁到边关去,查那个没去的人现在在哪儿。”
赵四挠了挠头:“这跟咱们的事有什么关系?”
沈之衡看了他一眼。
“将军说,沈家那个女儿,可能就是当年那个被赐婚的人。”沈之衡压低声音,“将军在边关的时候,赐婚的圣旨下来过,沈家的女儿,当时应该是送到了,可将军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女儿!”
赵四瞪大了眼睛。
他瞪着沈之衡:“你是说,当年嫁到边关给将军的那个人,就是那个……”
“不知道。”沈之衡打断他,“将军也不确定,他连那姑娘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圣旨上只写了‘沈氏’两个字。”
赵四沉默了一阵,忽然骂了一声:“他娘的。”
“你他娘的什么?”
“我是说沈家,他们倒好,把女儿糟蹋成这样了!”
沈之衡也是这么想的。
这些年他在京城扎下来,见的人多了,知道这些官宦人家的勾当,搁在台面上一文不值,可就是这种下三滥的算计,把多少无辜的人推进了火坑。
“将军想查就查。我明天去沈府后街转悠转悠,看看能不能从下人口里套出点什么。”
沈之衡点了点头:“小心些,别叫人察觉了。”
赵四摆了摆手,走了。
沈之衡叹了口气。
那位沈小姐,也是苦命人啊!
第二日一早,赵四果然去了沈府后街。他换了身打补丁的短褐,背着一筐炭,嘴里吆喝着“卖炭咯”,从沈府后门走过去。
走了两趟,跟后门上的一个婆子搭上了话。婆子买了他两斤炭,赵四嘴甜,多塞了她一块,婆子便留他喝口水。
赵四趁机问起沈家的事,婆子嘴碎,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不少。
可关于那个消失的小姐,婆子说得含糊,只说“那位小姐命苦,早就没了”。
赵四回来把这话学给沈之衡听。
沈之衡皱了皱眉,觉得没什么用,可还是把消息递给了陆破悬。
陆破悬听完,沉默了一阵,只说了句“继续盯着”。
可沈之衡看得出来,将军心里装着事。
也是在那一日,叶释出了门。
老魏替她赶车,马车在城里绕了几圈,最后停在一个偏僻的胡同口。
不久之前,郑庸刚刚收到字条,叶释让他来此相见。
郑庸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捏着纸边,叶释为什么要见他?
难道跟此番的事有关系?
昔日种种怀疑涌上心头,他把字条折好,收进袖中。
犹豫了半日,还是带了两个差役,往城西去了。
叶释叫他去的地方是个破旧的小院子。
郑庸把差役留在门外,自己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郑庸在小院的桌边坐下。桌子是旧的,桌面坑坑洼洼,翘起了好几处木皮。
他放在手里捻了捻,然后抬起头来,打量着这间屋子。
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窄小,墙根底下长着半人高的枯草。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两条凳,墙角一只旧柜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炭盆里烧过的灰烬气。不像久住人的地方,倒像个临时落脚的窝。
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
叶释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桌子。
她坐在那里的姿态,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安静静的,与这间破屋子格格不入。
她身上有一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跟穿戴无关,跟排场无关。
郑庸办老了案子,见过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可他说不上来那种东西叫什么。
“郑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叶释先开了口。
郑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急着问,而是从袖中摸出那块玉坠,搁在桌面上,推过去。
“这东西,是你的?”
叶释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坠。
“是。”她说,“沈家嫡女有一块,庶女也有一块。成色都一样,雕工都一样。外人分不出来。”
郑庸盯着她的脸。他的目光很锐,像在审一个案子,可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审案更沉。
“你从前叫什么?”
“沈玉圆。”叶释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小字满满。沈家行二,是庶出。我娘姓周,是沈正清的通房丫头,抬了姨娘。我十岁那年她没了,病死的。死后王氏把我挪到后院下人房边上住,一日三餐跟婆子们一起吃。”
郑庸没有说话。他做刑名推官这些年,审过不少案子,听过不少故事。
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不像一个当事人,倒像一个在说别人故事的旁观者,这种平静,让他后背发凉。
“五年前,”叶释继续说,“圣旨赐婚,把沈家嫡女嫁给边关守将陆破悬。王氏和沈明珠不想嫁,又不敢抗旨,就想了个法子。我替沈明珠上了那顶轿子。”
郑庸眉头一紧。
“替嫁?!”他说。
“对。”
“沈正清知道?”
“他知道。”叶释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他默许了。”
郑庸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他想起沈正清平日那副儒雅端方的模样,想起沈正清跟他说话时那副忠厚长者的派头。
他从前只觉得这个岳父庸碌了些,可如今听叶释这一说,他才明白那副忠厚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那顶轿子,”叶释说,“四面遮了黑布,门从外头锁着,从京城到边关,走了整整一个月。到了地方,第二天边关便破了,我被北朔人掳走,后来辗转到了北朔王庭,做了五年奴隶。”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本来没打算说这些。可话说到了这里,像一根线被人拽住了线头,剩下的便顺着往外扯。
她想起那一个月在轿子里的日子,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身上臭得连抬轿的人都嫌。
她想起边关那间挂着红帐的屋子,满床的红色,浓得发腻的熏香,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压在她身上,她指甲掐进他掌心里掐出了血。
她想起北朔的矿山,想起俘虏营里的鞭子,想起那些死在她面前的人。
那些事像沉在河底的石头,平时不翻,翻起来就硌得人喘不过气。
叶释闭了闭眼,把那些石头重新踩回河底。
“郑大人,”她睁开眼,看着郑庸,“我来见你,不是要你替我做主。沈家的债,我自己会讨。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郑庸抬起眼。
“沈明珠如今想攀盛王。”叶释说,“沈正清也在替她奔走。你手里捏着春鸿,捏着蒲香阁的事,捏着沈明珠的把柄,你以为你能用这些拿捏沈家,可你想错了。”
“怎么说?”
“盛王已经发了话。”叶释的声音压低了半分,“盛王让人给京兆府递了话,说沈家的事是家事,不必闹大,叫你安分些,郑大人,你最近在衙门里,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郑庸的眉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这两日衙门里的动静。
上司对他的态度忽然冷了下来,原本派给他的几桩案子被莫名其妙地转给了旁人,同僚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以为是蒲香阁的事传出去了,同僚们拿他当笑话看。可如今听叶释这一说,他才觉得那背后有别的意思。
“盛王在保沈家。”叶释说,“你要动沈家,就是动盛王的人。盛王不会坐视不管。你一个京兆府的推官,七品官,盛王要动你,有一百种法子。叫你挪个地方,叫你丢了差事,叫你出个意外。你挡不住。”
郑庸盯着她,目光里的东西翻涌着。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沉甸甸的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我说过了,你没有对不起我。”叶释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不过是倒霉,娶了沈明珠。她在你面前装模作样,背地里跟罗敬亭私会。她心里没有你,从来就没有过。”
郑庸的喉结动了动。
“可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叶释说,“春鸿是你手里唯一的证人,你若想继续查,就得把她藏好,别让沈家的人找到。你若想收手,现在收还来得及,把春鸿交出去,把和离书签了,沈家不会为难你,盛王也不会注意到你。”
郑庸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蒲香阁门口那一幕。
沈明珠被罗敬亭半搂半抱地跑出来,头发散了,衣裳歪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她看见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惊慌和恐惧。可那惊慌底下,没有愧疚。
他看得清清楚楚,没有愧疚。
她怕的是被抓住,不是怕背叛了他。
他还想起方才叶释说的那顶轿子,四面遮了黑布,门从外头锁着,走了一个月。
一个年轻姑娘,被自己的父亲和嫡母塞进那顶轿子里,送去边关替别人送死。她那时候多大?十五?十六?
郑庸慢慢攥紧了拳头。
“我不收手。”他说。
叶释看了他一会儿。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郑庸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做了半辈子刑名,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沈家的事,我从前不知道,如今知道了,我就不能当没看见。春鸿的事,蒲香阁的事,还有你说的那顶轿子的事——桩桩件件,都是罪。我若因为怕盛王就收手,那我这身官袍,穿得就没意思了。”
叶释沉默了一息。然后她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比方才深了一点,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底下透出一点暖色。
“郑大人,”她说,“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要有骨气些。”
郑庸没有接这话。他站起身来,把那块玉坠推回叶释面前。
“这东西,你收着。”他说,“既是你的,便还给你。”
叶释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坠。她伸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玉是凉的,她的掌心也是凉的。可不知为何,那凉意贴在一起,反而生出一点温来。
“郑大人,”她也站起来,把玉坠收进袖中,“沈家的事,你自己小心。盛王那边,我会替你看着。若有什么动静,我会让人知会你。”
郑庸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叶姑娘,”他问,“你回来,只是为了讨债?”
叶释站在屋里,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微微欠了欠身,那姿态从容得体,像在送一个客人。
郑庸没有再问,他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两个差役正在墙根底下蹲着。见他出来,都站了起来。郑庸朝他们摆了摆手,往巷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子。门已经合上了,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郑庸收回目光,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南城粮铺的后院里,孙虎把今日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
陆破悬坐在暗处,听完了,没有立刻开口。他手里攥着那只粗陶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郑庸去了城西。”孙虎说,“见了一个女人。两人在屋里谈了小半个时辰。郑庸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可步子很稳。”
“那个女人什么模样?”
“二十出头,清秀,瘦。穿一件青布褙子,头上包着帕子。看打扮像个仆妇,可气质不像。”
陆破悬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她跟郑庸说了什么?”
“听不清。可郑庸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像是块玉。”
陆破悬沉默了很久。他慢慢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望着墙角那盏油灯。灯火很小,照不亮他的脸。可沈之衡站在旁边,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叶释。”陆破悬忽然说。
沈之衡一愣:“将军怎么知道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