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正清忙道:“是,是小女明珠。不懂规矩,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盛王“嗯”了一声,没有再提让她走的话。
目光却意味深长地流连在她身上。
“沈正清,”他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温和了几分,“你方才说,这件事到此为止,可我怎么听说,京兆府那边还在查?”
沈正清一愣:“京兆府?”
“那个推官,叫郑庸的。”盛王慢慢说,“他手里攥着你女儿的事,也捏着那个妇人,他若往上头递一份状纸,你女儿的名声就真的完了。”
“你方才说,你已经处置了?”
沈正清额头渗出汗来。
他确实能想法处置了春鸿,可他没法处置郑庸!郑庸是官,还是京兆府的刑名推官,手里有实打实的证据。
他若是要闹起来,沈家拦不住的。
“王爷的意思是……”沈正清试探着问。
盛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了笑。
他的目光又转回到沈明珠脸上。
沈明珠还站在门口,低着头,双手绞在身前,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的侧脸被窗外的暮色映着,线条柔和,皮肤白得发光。
即便未施脂粉,那张脸也美得扎眼。
盛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韩三。”盛王唤了一声。
韩管事快步进来,躬身候命。
“去,叫人给京兆府递句话。”盛王说,“就说沈家的事,是家事,不必闹大。那个推官郑庸,叫他安分些,若再折腾,就让他挪个地方。”
韩管事应声退下。
沈正清愣了一瞬,随即大喜过望,连忙起身长揖:“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盛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沈明珠身上,这一回停得更久了一些。
沈明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渐渐泛起一层薄红,却又不敢躲,只低着头,把唇咬得更紧了些。
“你女儿,”盛王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生得不错。”
有些像那个人......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盛王靠在椅背上,目光还黏在沈明珠脸上。
韩管事识趣地退了出去,沈正清也察觉到气氛不对,起身想拉沈明珠走,可盛王抬了抬手,他就不敢动了。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盛王看着沈明珠,目光却渐渐散开了。那张脸在他眼前慢慢模糊,和记忆里另一张脸叠在了一起。
那张脸比沈明珠更冷,更瘦,眉眼间没有半分柔媚,满是拒人千里的锋利。
他见过那张脸。
三年前,在北朔。
没人知道盛王去过北朔。
连容堰都不知道。那一年,他扮作商贾,带着几个亲信,从边关绕道,进了北朔王庭。
他去见一个人,一个能替他做成大事的人。那趟差事办得很顺,可临走的头一天夜里,他遇见了一个人。
那是在北朔王庭附近的一处猎场。
夜里他睡不着,独自出来透气,走到猎场边的树林外,月光很好,照得雪地发白,亮晃晃的宛如银霜。
他看见一个人蹲在林子边上,背对着他,身边倒着一匹狼。
那狼很大,脖子上的皮毛被血浸透了,汩汩地往外冒。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皮袍,头发凌乱,身形瘦削,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尖上还在滴血。
她正低头处理着那匹狼的尸体,动作熟练而残忍,没有丝毫犹豫,好像这个年纪就已经见惯了生死。
盛王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回过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十八岁上下,面容清秀,肤色苍白,一双眼睛冷得像冰封的湖面。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似乎他不存在似的。
然后她用力拔出刀,把刀在雪地上蹭了蹭,转过身,走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却远远没有想到,这个女子......后来竟是会那样捅他一刀。
盛王淡淡笑了笑。
腰上有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痛得他心生欢愉,像是遇到了久别的故人。
方才他看见沈明珠站在门口,那张脸和记忆里的那张脸并不像。
可她的眉眼间有一种东西,那一低头间伪装出的柔弱,那一抬眼的怯意,那咬唇时微微弯下的颈线,在某个角度里,像极了那个人身上的样子。
一种被藏得很深的、死也不肯低头的倔强。
盛王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他想再看一眼。
“沈正清。”他忽然开口。
沈正清浑身一紧:“王爷吩咐。”
“你女儿以后多带出来走动走动。年纪轻轻的,别总闷在屋里。”
沈正清愣住了。
这话说得像是随口一提,可沈正清在官场上混了半辈子,他听得懂话里有话!
盛王让他女儿多出来走动?
盛王从来不说这种闲话。
王爷见的人多了,从来不会对一个官员的女儿说“多出来走动走动”!
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随即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
他强压着,不敢露出半分激动,只低头道:“是,是,多谢王爷抬爱!”
盛王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沈正清低头拉着沈明珠退了出去,一直走到侧门外头,才发觉自己腿都软了。
沈明珠也察觉到了什么。她自小就被当作将来的贵夫人培养,自然对别人的心思十分敏感,她仰头看着父亲,犹豫地小声问:“爹,王爷方才那话……”
沈正清哪里敢回答她!他左右看了看,街上没什么人,但难免隔墙有耳。
他压低嗓子,只焦急说了一句:“回家再说。”
回到沈府,沈正清径直进了内院,把王氏从屋里叫了出来。
王氏今日一直提心吊胆地等着,见他们父女回来,脸色比出去的时候好了许多,心里便松了半口气。
她听说明珠偷偷跑出去了,还吓了一跳,生怕她惹怒了老爷。
但谁知道两人竟是一起回来的!沈正清脸上神色也有些奇怪,不过看上去一点也不生气。
可等沈正清把盛王的话学了一遍,她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当真?!”王氏一把攥住沈明珠的手,声音发颤,“王爷当真这么说的?”
沈正清点了点头。他的脸色很复杂,既有一种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的恍惚,又有一丝忐忑。
他沉吟半晌:“我得好好想想,你们母女俩先说说话。”
沈正清负手回头走了,神智还有些恍惚。
王氏愣了半晌,忽然猛地一把搂住沈明珠,眼泪唰地下来了。
“我的儿!我的儿!”她哭道,“你听见了没有?王爷看上你了!王爷看上你了!”
沈明珠被她搂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种种滋味,窃喜有之,得意有之,还有一点点的慌乱。
她想起方才盛王看她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黏得她后颈发麻。
“娘,”她低声说,“王爷他……他比我大那么多……”
“大怎么了?”王氏松开她,捧着女儿的脸,“大一二十岁又怎么了?他是王爷!是监国的王爷!他若真收了你,你就是王爷的人!到时候,谁敢看不起你?谁敢拿你和郑庸的事戳你的脊梁骨?谁敢?”
沈明珠被她娘这句话说得心头一热,方才那点慌便散了大半。
是啊,盛王看上她了!
盛王是什么人?是当今圣上抱病、监国理政的亲王。
是朝中大半势力都依附的主子!
他若收了她,她便是一步登天。
“娘,”她忽然警觉地想起一件事,“那郑庸呢?他今日当街给我没脸,还说要和离——”
“和离?”王氏冷笑一声,“和什么离!他郑庸算个什么东西?从前咱们沈家落难,不得已把你嫁给他,如今盛王看上你了,他郑庸就该识趣地把地方腾出来!他若敢闹,自有盛王的人收拾他。”
沈明珠想到郑庸今日站在蒲香阁门口看她的那个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恨意。
他当着满街人的面让她丢尽了脸,他还说要和离!
好,和离就和离。
等她进了盛王府,她要让郑庸跪在她面前求她!
王氏搂着女儿,一边哭一边笑。
忽然,她也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
“今日蒲香阁那火,我总觉得不对,你说巧不巧,偏偏在那时候起火,偏偏郑庸赶到的时候火才起来,倒好像是有人算好了似的。”
沈明珠也想起这件事来。
她咬了咬唇:“娘,我也觉得奇怪,那火起得太巧了。”
王氏皱着眉想了半天,想不出个头绪。她摆了摆手:“罢了,先不管这个,等日后查清了再说。”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软了下来,“今日这事,还得亏当年……”
她没说下去。
沈明珠却接上了她的话头,她靠在王氏肩上,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娘,还好当年把她换走了。”
王氏愣了一下。
“若是当年是我去了边关......”沈明珠声音里带着庆幸,“如今哪有我的今日?郑庸也好,罗敬亭也好,都是些不上台面的东西。可盛王不一样。盛王是真正的贵人。”
她抬起头来,望着王氏,嘴角弯起来。
“娘,你说她回来,会不会就是还想拿回沈家小姐的身份?”
“若我得了盛王青眼,她还想能回得来沈家?王爷一句话,便能把她捏死百回了。”
沈明珠语气中透出了畅快,她想这事已经很久了。
王氏搂着她,点了点头。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寒意。
她想起那个秋夜,柴房门口,那双从黑布缝隙里露出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流下眼泪,没有哀求她,只有一种沉默的、几乎要烧穿骨髓的恨意。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把女儿搂得更紧了。
“好了,好了。”她拍了拍沈明珠的背,“从今往后,咱们娘俩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你只管等着,娘替你筹划。盛王那里,咱们一步一步地来。”
沈明珠点了点头,把脸埋在王氏肩上。
母女俩坐在灯下,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窗外,夜风把院里的老树吹得沙沙响。
烛火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依偎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模糊的、扭曲的怪兽。
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说话的时候,沈府后院的墙外,一个穿灰布短衫的男人正蹲在墙根底下,把耳朵贴在砖面上。
他听不清屋里具体在说什么,可“盛王”两个字,他听见了。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然后悄没声地退走了。
半个时辰后,南城粮铺的后院里,陆破悬听完孙虎的回报,沉默了很久。
盛王看上了沈明珠。
沈家欣喜若狂。
沈明珠想攀盛王的高枝。
他坐在暗处,手指捏着那只酒杯,捏了很久。杯中已经空了,他也没察觉。
沈明珠。
他一直在查的那个沈家女儿。
那个当年被赐婚给他、却不知有没有真的嫁到边关的人。
也是那个在蒲香阁闹出丑闻、如今又被盛王看上的人。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
如果沈明珠就是当年那个人,至少她还活着。
可他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因为沈明珠要攀附的人,正是他要杀的人。
他想帮她。
如果她真是他当年那个未过门的妻子,他想把她从火坑里拉出来。
可沈明珠自己不想出来,她正拼了命往火坑里跳。
她要攀盛王的高枝,她要借盛王的势去踩郑庸。
她不知道盛王是什么人,她也不知道盛王手里沾了多少人的血。
陆破悬慢慢把杯子放在桌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家当年嫁出去的女儿,到底是嫡女还是庶女?沈明珠还活着,那当年送到边关的那个人呢?
是沈明珠没去,另外一个人去了?还是沈明珠去了又回来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外头的夜色已经很深了,巷子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谁家的窗纸上透着一星灯火。
沈之衡又问:“将军,那沈明珠那边……”
陆破悬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窗外那片浓稠的夜色,忽然想起那夜红烛下那双眼睛。
林间雪,幽谷云。
他找了五年,以为死了五年。可如果那个人还在呢?如果那个人不是沈明珠呢?
“先不管她。”他终于开口,“她愿意嫁便嫁吧。若她是我曾经的妻子,我也会为她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