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敬亭心头暗暗沉思着。
明珠与他虽是自小相识,可这许多年过去了,彼此都成了人,又碍着她已经嫁了人,近来私下来往总要避些耳目。
她若真有什么要紧话要当面说,托人递个信,又不便落款,倒也有可能。
况且那蒲香阁本就是他与明珠上回见面的地方。若真是她,约在旧地方,便是没有旁的用意,也该去见一见。
他心底下都有些痒,许多年不曾见面,明珠竟是容色不减。哪怕是年岁增加了,为人妇了,可那模样还是极好的,连见惯了美女的罗敬亭都不得不为之驻足。
况且,人妇嘛……
便不用考虑那么多以后了。
今日且先享乐了再说。
罗敬亭微微笑着把字条折好,压在镇纸底下,踱了两步,又忍不住取出来看了一眼。
次日午后,他原本也就约了人晨起在马球场打球,届时散场,顺路绕去蒲香阁坐一坐,也不费什么事。他这么想着,便没有再多心,吹熄了灯,自去睡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一个时辰前,老魏正与一个中年男人面对面坐着。
那中年男人是罗府的长随,姓周,跟了罗敬亭七八年。此人平素有个改不掉的毛病——好赌。
他手头常年紧巴巴的,月钱发下要不了几天便输个精光,四处赊欠,债主都追到罗府后门好几回了。
他只仗着有罗府撑腰,向来应付过去,只是追债应付得了,好赌之心却无法应付得了。
老周眼睛紧紧盯着老魏放上桌那一锭金子,恨不得立马收到囊中。
老魏笑着,又把一只青瓷瓶放在桌上。
老周飞快地看了一眼那锭金子,喉头动了动,却还是谨慎地问:“这是什么?”
“一点香料罢了。你只消趁公子换衣裳的时候,把这瓷瓶里的粉末抖在他常穿那件衣裳里,便算事成。”
老魏声音压低,“那粉末无色无迹,混进衣料里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一缕淡香。旁人闻见了,也只会当是公子自己用的熏香。”
“这……若是公子发现了——”
“他闻不见。”老魏断然道,“这味香有一桩妙处,沾上的人自己浑然不觉,只有旁人闻得见。金子你收好,事成之后,还有一锭。”
这么便宜?
姓周的盯着那锭金子,喉头又动了动。
若他是个心里有主家的人,便不会打着主家的名头到处去赌了。
他在罗府当差这些年,月银不过二两,一锭金子够他豪赌上大半年了。片刻后,他果然伸手拿过瓷瓶,揣进怀里,没有再多问,装聋作哑地退下了。
于是次日清晨,罗敬亭出门时,那件雁蓝直裰的袖口里,便多了一丝本不属于他的幽香。
那香味极淡,被晨风一吹便散了大半,他自己从头到尾不曾察觉。
沈府那边,王氏一早就起来了。
今日不比寻常。
她换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衣料用的是上好的妆花缎,处处透着正室夫人的体面。
梳头丫鬟替她挽了髻,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鬓边那支赤金点翠的钗子太张扬了些,便摘下来,换了一套头面,更显威严。
今日是要出大事的,可万万不能压不住场面。
孙嬷嬷进来低声禀报:“夫人,郑府那边传话过来了,姑爷今日休沐在家,不曾外出。”
“好。”王氏整了整衣襟,“昨日备的几样礼都带上。帖子可送到了?”
“送到了。刘夫人、钱夫人、张夫人都回了话,说午后准到。”
王氏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请的人个个都是有用的。顺天府丞刘大人的夫人,翰林侍读钱大人的太太,太常寺少卿家的张夫人。
这几家与沈家都有多年交情,又都住在一条街上,平日里走动也勤。她们不来,此事难成;她们来了,郑庸便再难翻身。
王氏要去郑府。名目是“给姑奶奶送些时新果子”,顺便带着几位熟悉的夫人去探望她,压压惊。
实则要当着那几位夫人的面,把郑庸的“丑事”揭开。
她盘算得很好。
那春鸿一早便候在郑府宅门外头,等那几位夫人在花厅坐定了,王氏便寻个借口出去,春鸿瞅准时机在门外唤一声“郑郎”,闹出动静,恰好能让花厅里的几位夫人听见。
然后王氏再“吃惊”地追出去,恰看见一个妖妖娆娆的妇人正与郑庸拉拉扯扯,递帕子抹眼泪。
郑庸素日里最怕这种事,当街发作不得,等那几位夫人追出来看见的便是他百口莫辩的狼狈模样。
到那时,明珠便站在了绝对理直的位置上。郑庸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王氏坐在轿子里,一路盘算着时辰,心里竟隐隐有一丝快意。
郑庸不过是个穷酸小吏出身,当年若非沈家乱中不得已,哪轮得到他娶明珠?
这些年他升了推官,倒拿起了架子,竟敢与明珠提和离,还逼得明珠跌破了额头。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如今总算到了出的时候!
王氏落轿,刘夫人、钱夫人、张夫人已经到了,正坐着喝茶闲话。
三人见王氏进来,都含笑起身相迎。王氏与她们一一寒暄过,坐了,接过丫鬟奉上的茶,却只端在手里不喝,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走着。
并没有人觉得怪异,也没有提出意见——这丈母娘在女儿女婿家中宴客,一副主人姿态,这合适吗?
王氏却全然不管,她张狂惯了,郑庸也不敢说什么。
王氏和几位夫人说着闲话,说了半日,等着沈明珠打扮好出来。
可就在她盘算着何时起身去叫春鸿的时候。
一个穿青布的婆子从门外快步进来,见花厅里一屋子夫人,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到王氏身边,俯身附耳低语了几句。
王氏脸上的笑霎时凝住了。
“当真?”她偏过头,脸色沉下来,已然含怒,“在哪?”
“蒲香阁。咱们的人瞧得真真儿的,姑奶奶在里头,包了雅座。”
王氏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了!
她心里飞速地转了几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轻巧回了一句:“知道了,你且退下。叫人守着,再有消息,速来通传。”
等那婆子退下,王氏缓缓放下茶盏,心里却翻江倒海起来。
明珠去蒲香阁了?!
她疯了不成!
今日这个日子,她千叮咛万嘱咐让明珠留在屋里预备哭,怎么偏偏挑今日出门?除非——她是去见罗敬亭?
王氏想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她默许明珠与罗敬亭往来,自然是想给女儿留一条更好的后路。
可那是在郑庸被扳倒之后的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八字还没一撇,明珠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
这个蠢丫头。
王氏后槽牙微微咬紧,面上却分毫不露。
刘夫人这时候笑着问了一句:“沈夫人,可是府上有事?若忙的话,我们改日再来便是。”
“无事,一个下人传错了话,不打紧。”王氏笑道,重新端起茶盏,“难得几位姐姐赏脸出来走动,咱们再坐坐,等明珠收拾好了,叫她出来给几位请安。”
她这话说得稳妥,三位夫人也不疑有他,继续喝茶闲聊。
只有郑庸留意到了什么。
他原本在书房整理案卷,听到下人来报说岳母来了,还带了城东几位夫人一道,心里便觉得古怪,放下笔整了整衣冠往花厅来。
进了厅门,一眼便看见王氏坐在上首,那三位夫人坐在下首,说笑着喝果子茶。
郑庸向几位夫人一一见礼,又对王氏道:“岳母今日好兴致,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也好叫小婿备些酒菜。”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备不备的。”王氏笑道,“正好与几位夫人说起明珠,她也该常出来走动走动了。闷在家里,好人也闷坏了。”
郑庸听了这话,心里不由一动。他下意识往花厅外望了一眼,却没看见明珠的影子。
“明珠呢?”
“她今日身子乏,在屋里歇着,先让她歇会儿,不必惊动她。”王氏笑道,又把话头岔开,“姑爷近来衙门里忙不忙?我听说前阵子出了桩案子,弄得满城风雨的,可是忙坏了?”
郑庸应了几句,也就该回避了,不好参与夫人间的闲话。
但他听王氏说沈明珠身子乏,在屋里歇着,心里便明白这话是托词。
他做刑名的人,看人脸色是本行。王氏今日带着城东这几位有头脸的夫人巴巴地上门来,绝不可能只是来送几筐时新果子。
他不动声色地应了几句话,借口还要整理案卷,告辞退出花厅。
郑庸站在廊下阴影里,朝后院的方向望了一眼。沈明珠院里静悄悄的,门帘子垂着,没有半点声响。
他想了想,叫来守门的婆子问了一句:“夫人今日可曾出门?”
婆子垂着眼答道:“夫人一早倒是出了会子门,说是去庙里上香,带了杏儿去的。约莫半个时辰前回来的,回来后便说身子乏,在屋里歇下了。”
郑庸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上香?又是上香。
他没有再多问,负着手回了书房。可他心里那一点疑云却越发浓重了。
沈明珠她不知道王氏今日要上门来的事吗?
为何早早出门,现在又不出去见客了?
他那日和沈明珠争吵之后,倒也没和她再说过什么话,只想她爱做什么做什么,只消不要再与自己争吵就行。
便是和离,也是使得的。虽是当时气话,却也有几分真心。况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不是那等还要纠纠缠缠的人。
所以这些日子,他也没管沈明珠在干什么。
郑庸坐下,重新翻开案卷。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一封公文上——
那是一封调任文书,吏部下发到他手上,已经小半月了。
北直隶真定府同知,从六品,虽是平调,可掌一府粮储刑名,比京里一个推官实在得多。
他年级不到三十,已经到了从六品,将来前途不算平平。若将来不冒进、不出错,次次考核还算过得,五十岁到三品甚至二品也是常见的。
再怎么说来,也算是青年才俊了。
只可是王氏从来不认可他。
郑庸沉沉看着,一直没有动笔填那功名履历,也没有回绝。同僚都道他是不愿离开京城根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迟迟下不了笔,不过是在等。
等是留下,还是了断。
郑庸把文书合上,起身又去了后院。
沈明珠的屋子关着门。郑庸站在门外,迟疑了片刻,还是抬手叩了叩门。
许久都没有动静。
郑庸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沉默了很久。他心里翻涌着许多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半晌,他转过身,慢慢往前头去了。
王氏在花厅里又坐了半个多时辰,渐渐觉得有些坐不住了。她原本算好的时辰,是要等春鸿那边捎来口信再动身叫明珠出来相见。可这么久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明珠还没回来!
王氏用了些耐心,又等了片刻,才起身笑着对三位夫人道:“我去看看明珠起了没有,几位姐姐稍坐。”
她出了花厅,快步走到角门边。守门的老仆候在那里,王氏压低声问:“明珠回来了吗?春鸿那边怎么回事?怎么半天没有消息?”
老仆道:“姑奶奶还未会回来。小的方才去看了,春鸿姑娘一直等在后巷,可她传话来说,姑爷今日一直没踏出府门,也不去前街走动,她寻不到由头。”
王氏眉头皱起。郑庸竟不出门?
他平日休沐日总要出去走走的。她想了想,低声道:“你去告诉她,不必等郑庸出门了,等会儿我递个话,叫使人把他叫出来便成。她只管在花厅外头候着,听我咳嗽声,便进院子来。”
老仆应声而去。
王氏重新回到花厅,面上依旧是如沐春风的笑容。
她坐下又闲谈了几句,正盘算着怎么哄郑庸出去,忽然看见孙嬷嬷从外头快步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王氏心里一沉,却仍端着笑起身:“几位姐姐坐着,我去吩咐厨房备些点心。”
她走到廊下,孙嬷嬷立刻附耳上来,声音发紧:“夫人,姑奶奶还没回来!”
王氏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用的什么由头?其他人知道吗?”
“伺候的丫鬟说她是一个人走的,没说去哪里。”
王氏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一股热意从胸口直冲天灵盖。
竟还不回来!
她是想被抓现成的不成!
到底是罗敬亭给了她什么信儿,能让她在这样的日子也不管不顾地跑去见!
今日这一切,似乎不如她所料。
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火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从她心底涌上来。她压着嗓子问:“还有多久回来?”
“刚差人去看了,姑奶奶约莫上路了,约莫还有两盏茶的工夫。”
王氏闭了闭眼,把那股火强行压下去。
她飞快地权衡了一瞬,低声吩咐孙嬷嬷:“让人去守着,等她将要回来,截住她,不许让她在人前露面,更不许她与人久说。”
孙嬷嬷应声要去,王氏又一把拉住她:“还有,春鸿那边,叫她也先撤了。今日的局怕是要改日再布。几位夫人那儿,我另有话说。”
孙嬷嬷匆匆去了。
王氏站在廊下,迎着秋日的穿堂风,有那么一瞬,她忽然觉得这宅子里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她转头回到花厅,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得体的笑。刘夫人正在与钱夫人说什么趣事,见她回来,抬头笑道:“怎么去了这么久?人都快饿扁了,就等你的点心了。”
“厨房今日有些怠慢,几位姐姐莫怪。”王氏笑着坐下,“也是不巧,方才明珠叫人传话来,说她有些头晕,实在起不来,我心疼她,便让她躺着歇了。请安的事儿,等她好些再说罢。”
三位夫人交换了一个目光,倒也没有多问。
王氏陪她们又坐了一刻钟,谈了些闲话,看她们喝了茶、用了点心,才起身送客。待那三顶小轿走远了,她脸上的笑才彻底冷下来。
直到孙嬷嬷回来复命。
“夫人,姑奶奶回来了。”
王氏猛地转过身:“人呢?”
“回来了,已经回了自己院子。”孙嬷嬷顿了顿,低声道,“不过夫人,还有一事——老奴在蒲香阁守候的时候,看见姑奶奶出来时,她身后果然还跟着一个人。”
“谁?”
“罗府的公子,罗敬亭。两人在门口分开的,约莫是还说了两句话。姑奶奶上了轿,罗公子才走。”
王氏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去把明珠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