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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密会

    叶释取了石臼,用杵子把那一点香粉细细研开,又混了一些别的香料进去。

    粉末混合之后,香气越加特殊,幽然清馥,闻之沁人心脾。

    老魏在旁边使劲嗅了嗅,不禁问:“东家,这香闻着好入神,能留多久?”

    “若只是沾在衣料上,两三个时辰。若混在脂粉里,能留到明日午后,怎么也够使了。”叶释把余下的香粉收进一只小瓷瓶里,语气平平,“京城里会辨这种香的人不多,恰好我算一个。”

    老魏迟疑:“若只有东家能辨,到了官府跟前,只怕不好作证。”

    叶释笑了笑:“但也不是只有我。所以,我们要找懂的人作证。”

    她封好瓷瓶,抬头看了看院子里。

    新找工匠做了牌匾,回春堂三个字漆得崭新金亮,挂上去只怕很显眼。

    只是现在还未挂上去,只暂时倚在廊下,用一块青布盖着。青布被风吹起一点,露出半个“春”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片刻。

    春。

    多么好听的字。

    在北朔的雪原里,春天是很短的。冰刚化,草才冒一点尖,风就又会变冷。许多奴隶熬不到春天,倒在雪里,被人一脚踢开,等来年雪化,骨头才从泥里露出来。

    她活到了春天。

    所以如今,该轮到别人过冬了。

    第二日一早,老魏便来回话。

    他匆匆回来见了叶释,先渴得喝了半碗凉茶,才开口:“东家,那个妇人查到了。”

    “她住在鼓楼东边,赁的一间屋子,说是本地人,死了男人,靠给人浆洗缝补过日子,是个正道人家。可我盯了她大半日,她压根没接洗衣裳的生意,倒是午后去了趟胭脂铺。”

    “胭脂铺子?”叶释抬了抬眼,似乎想到了什么。

    “是。铺主叫许四娘,三十出头,早年在南边当过牙婆,后来进京开了脂粉铺子,很有些体面人家的门路,我叫人盯着些,她平日里也有给沈家送过胭脂。”

    叶释道:“许四娘牵的线,让那女人出面演那出戏,王氏在幕后使银子。三方各管一段,出了事谁也咬不着谁。”

    “东家英明。”老魏拱手道,“不过还有一桩蹊跷事。”

    “说。”

    “我让人盯沈明珠那边,果不其然她这两日递了好几张帖子出去。”老魏压低声音。

    “其中一张是给长宁侯府的三姑娘,约在蒲香阁吃茶。按理说,长宁侯府与沈家素来不算亲密,怎么突然走动起来了?我顺藤摸瓜,叫人跟了她的轿子,发现她在蒲香阁,除了长宁侯府的三姑娘,还见了另一个人。”

    叶释目光一凝:“谁?”

    “罗敬亭。”

    老魏说完这个名字,顿了顿,似是在打量叶释的神色。

    见她没有太多反应,才又补了一句:“永安伯府二房的公子。当年永安伯府还没败时,沈家与罗家走得近,这罗敬亭跟沈明珠也算自小认得。

    后来沈家没落了,这茬儿就再没人提。我让人又打探了一回,说罗敬亭如今在国子监挂了个名儿,但三天两头不去,整日跟着一帮清客胡混。他爹想让他走荫监的路子谋个前程,可惜这儿子心不在仕途。”

    那就是不出息的公子,将来没什么大前程,但胜在出身侯府,被家里人溺爱。

    叶释垂着眼帘:“她这回见罗敬亭,是单约的,还是撞上的?”

    “怕是提前约好的。沈明珠先到的蒲香阁,坐了半盏茶的工夫,罗敬亭才从后头巷子拐进来。”老魏道,“两人在雅座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罗敬亭先走了。沈明珠随后又等来长宁侯府的三姑娘,添了一回茶,才各自散了。”

    叶释的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弄明白了。

    罗敬亭吗?她也认得。

    五年前,她还在沈府时,数次赴宴就曾见过这个高傲的侯府小少爷。

    那时他也年纪小,众人簇拥,仆从鞍前马后。

    本来他是不屑顾及这小小沈家的,可奈何,沈家大小姐实在是太过美丽。他只见了一面,就那样念念不忘。

    沈明珠自幼便知自己美貌,也知美貌会得到怎样的优待。那时,她还不太看得上罗敬亭。

    即便对他言笑晏晏,也并不会把他当做最终的目标。

    只是今时不同以往了……

    郑庸都能将美人抱到手,何况他罗公子呢。

    只是也没想到,因着种种原因,这罗公子迄今竟然还未订婚。

    王氏在京城经营多年,素来眼高于顶。她当年能看上郑庸,是因为兵乱之中无处可逃,只能捏着鼻子将女儿嫁给一个推官暂保平安。

    可如今太平了,她又嫌郑家门楣太低,配不上她的明珠。那这出“和离”的大戏做出来,难道只是为了把女儿接回娘家吗?

    自然不是。沈明珠还年轻,还能嫁。

    王氏既然要让女儿“干干净净”地脱身,便必然是已经替她想好了下一处高枝。

    长宁侯府的三姑娘是桥,罗敬亭是路。永安伯府虽然败落,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府里到底还有爵位荫封在。

    以沈家如今的处境,要想再攀上顶级门第,罗敬亭这样出身勋贵、又肯听摆布的公子,倒还真是最顺手的人选。

    不过,罗敬亭就真的肯听摆布吗?

    叶释把那碗茶端起来,浅浅呷了一口。

    “有意思。”

    老魏见她神色安然,忍不住道:“东家,罗敬亭如果真的与沈明珠有私,那咱们是不是可以从这儿下手?只要把这事捅出去,郑庸那边自然就脱了干系。”

    “捅出去?”叶释笑了笑,“那也得看怎么捅。沈明珠去蒲香阁见罗敬亭,是打着幌子去的,还是光明正大去的?”

    这倒也是,毕竟还约了一位小姐作证,只是打了个时间差。

    “况且她也戴了帷帽,但雅座里头……”老魏想了想,“雅座四面有屏风,外头看不清里面的情形。要说起头,只怕证据不够硬。”

    “所以不能靠人证。”叶释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我跟你说过的,人嘴里的话会变,收了银子能说一套,收了更多银子又能说另一套。可有些东西不会变——她坐过的椅子、拂过的衣料、用过的脂粉,只要沾上了,就留在那儿。洗不掉,藏不住。”

    老魏怔了怔,目光落在叶释已经换过的那只瓷瓶上。

    “东家是说……”

    叶释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胭脂铺的许四娘,这几日会不会去给沈明珠送脂粉?”

    “倒是听人说起过,说是给沈家小姐备了一盒新品,大约就在这两日送过去。”

    叶释弯了弯唇角:“那就正好。”

    “东家,这些香粉,是要放在沈明珠身上?”

    “不。”叶释道,“放在罗敬亭身上。”

    老魏瞳孔微微一缩。

    “京中小姐交际,难免要互相送些礼物。沈家如今的地位,贵的呢,沈明珠舍不得,若轻贱了,也抹不开脸,脂粉正好。”

    “这味香新奇,只怕很快长宁侯府小姐手上也要有了。”

    叶释将那盒茉莉粉封好,语气平淡:“沈明珠与罗敬亭之间的事,如今还只是暗通款曲,没有落到实证上。可若罗敬亭身上带着这香的气息,又在与沈明珠会面后被长宁侯府的人撞见——你猜,旁人会以为那是什么?”

    老魏思忖片刻,低声道:“他们会以为,沈明珠私下里在与罗敬亭私通。那香粉若是从她身上带过去的……郑推官那桩外室的污名,便会原封不动地转回到她头上。”

    “正是如此。”叶释将封好的粉盒递到老魏手中,“罗敬亭这个人的风流债未必没有。你找人查查他常去哪几家铺子、哪几处堂子,找一两个与他相熟的仆役。不必惊动他,只要把东西送到他衣袍或书案上,让他带着去过一趟蒲香阁便可。”

    老魏接过粉盒,郑重地收进怀里,却又迟疑道:“东家,那王氏请的那个女人那边……”

    “她那边不用管。”叶释道,“王氏不是要让她去捉奸吗?那戏台子已经搭好了,咱们不拆台,只需让戏到该上场的时候,才发现那口黑锅已经飞到自家女儿头上了——这不是更好看么?”

    老魏想了想,深以为然,没有再问。

    第四日,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打在青瓦上,像是老天爷漫不经心撒下一把盐粒。

    蒲香阁门前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茶客们从轿子里钻出来,脚底都踩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溅脏了衣裙。

    沈明珠就是在这样的雨天里,第二次与罗敬亭相见的。

    成功在望,她心中喜悦。只一想到自己即将从这婚姻中脱身,去往侯府,这罗公子也实在好拿捏,不过几次便已对她留恋不舍——

    沈明珠嘴角便带了笑意,这回还精心打扮了些,用了新到的香粉。

    也许是得意忘形,这一次她连帷帽都没用,只挽了发髻,穿一件淡红的褙子,从轿中下来时那纤腰盈盈一握,裙摆下头露出一截桃红的鞋尖,格外惹眼。

    她在蒲香阁的雅座里坐着,一面喝茶一面侧耳听着什么动静。不多时,罗敬亭果然也到了,手里摇着一柄玉骨折扇,人模狗样地笑着进来。

    两人隔着茶桌坐了,压低了声音说话。

    罗敬亭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讲什么得意的趣事。沈明珠手中帕子轻轻绞着,眼波流转,几次咬着下唇,欲言又止的模样。

    谁都知道,这样一对男女独处一室,若没人看见便也罢了,可若恰好被人看见——那便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的事。

    而就在这个当口,蒲香阁的二楼雅座外侧走廊上,从长宁侯府来的赵嬷嬷正手里捧着些物什,准备来为小姐这次的闺中会面做些收拾。

    她没有刻意去窥探什么,只是在经过雅座门口时,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风。

    风不大,却将那屏风缝隙里透出的脂粉香裹着送到她鼻端。那香味极淡,寻常人闻了也只觉得是好闻的香粉气。

    可赵嬷嬷是从小照顾三小姐到大的老人,对小姐现用什么脂粉再熟悉不过,更是知道打哪来的。

    她脚步一顿,皱眉又嗅了嗅,喃喃道:“这味儿……怎么像是……”

    她没敢多停,端着东西走了。过了会儿,三姑娘轿子也到了,她下去迎,才低声问了一句:“三姑娘,今儿在蒲香阁吃茶的那位,是沈家的姑奶奶吧?”

    三姑娘不以为意:“是啊,她约我来吃茶,自己倒先到了。怎么,嬷嬷不是知道吗,何故有此一问?”

    “这倒真奇了怪了。”赵嬷嬷摇头,“只是见那雅座里坐了一位公子,闻着那雅座里飘出来一股香,怪得很。像是沈小姐前些日子送来的那香粉。”

    三姑娘的手微微一滞,抬眸看她,欲言又止。

    赵嬷嬷也没有再说,躬了躬身。

    可她这一句话,就让有心人记住了。

    长宁侯府三姑娘听着有心,和沈明珠后面的闲聊里都有些走神。

    回去之后与母亲薛夫人茶余饭后提起:“沈家那个嫁了推官的明珠,在蒲香阁包了雅座与人吃茶,像是还坐了个公子。”

    侯夫人薛氏是京中贵妇圈里有名的耳目灵通之人,闻言当即皱了皱眉,但又按住了不提。

    直到第三日去盛王府赴宴,席间与几位夫人闲谈时,才将茶楼里那听见的事当作一件奇闻讲了出来。

    京城的贵妇圈子就是这样的,消息十分灵通。

    接下来几日,王氏那边的动作也紧锣密鼓起来。

    沈府备了一份状纸,写了满满当当的几张,细数郑庸“在外招惹妇人”“有辱门风”“宠妾灭妻”等等罪状。

    她选了良辰吉日,请了多年交好的几位夫人一道“上门为明珠做主”,连同沈明珠自己也在后院里备好了一身素净衣裳,准备当着众人的面哭一场。

    沈明珠还让人替她梳了一个半松的堕马髻,鬓边只压一枚素银簪,款款垂着泪,像是一朵败了色的娇花。

    王氏满意地看着镜中女儿,拉着她的手慨然道:“放心,今日这出戏演完了,从今往后你就跟那个姓郑的没有半点干系。”

    沈明珠低垂着眉眼,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轻轻“嗯”了一声。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预备被人做主的前一日,有另一封信,经由一名婆子之手,送到了罗敬亭的案头。

    信上只有一句话:

    明日申时,蒲香阁雅座,当有一场大戏。公子若想听,不妨来坐坐。

    罗敬亭看完了信,皱了一会儿眉头。

    他本没打算理会这种来路不明的字条,可翻开信纸时,却觉得古怪。

    莫非是明珠送来的?准备了什么惊喜不成?

    要不还是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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