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想到这里，眉头不禁拧了拧。
寻影注意到他这微不可察的瞬间，凑过来问。
“怎么了妖王大人？
这赤髓有什么好看的，在妖域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陈最看了看它，随口道。
“没什么。”
只是，同时他在心里头轻轻叹了一声。
是啊，这些妖族哪里想得到，就这么个在妖域随处可见的物件，往后战场上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妖族眼赤髓只不过是路边长着的石头一般，毫无作用。
可是在人族手里那便是是斩妖的利刃。
等哪天人族大军真打过来，头一件事怕就是满山遍野挖赤髓，挖完了再往妖身上招呼。
到那时候妖族才会明白，自家脚底下踩了数万年的东西，原来是捅向自己心窝的刀子。
可话又说回来，真到那一步，人族又落得什么好？
千军万马往这座界关底下填，拿命换一捧赤髓。
“继续往里走吧。”
他叹了口气，提枪迈步。
寻影紧随其后。
而越往里走，妖物越是稀奇古怪。
一头岩甲巨犀趴在石壁根儿底下，脊背上的甲壳摞了三层，每一层都跟磨盘似的，远远看去像座会喘气的小山。
陈最从它跟前走过去，那巨犀抬了抬眼皮，瞅见他手里那杆枪，又把眼皮耷拉下去了。
走了一截，路边石缝里钻出一窝拳头大的紫壳蝎，尾巴上的钩子泛着蓝汪汪的毒光，见了人便竖起来晃。
陈最拿枪尖拨了拨，那几只蝎子便缩回缝里去了。
再往前走，迎面撞上一头通身漆黑的豹形妖物，蹲在石梁正中间，尾巴盘在脚边，一双金瞳直勾勾盯着来人。
寻影吓得往陈最脚后头缩了缩。
那豹妖忽然立起来，身形猛地一撑，从一头寻常大小的豹子涨成了丈许长，肩高比陈最还高出半截，低吼一声，露出满嘴獠牙。
陈最却连眼皮都没抬，从它旁边走了过去。
那豹妖吼完了，见他连个反应都没有，反倒愣住了，硕大的脑袋转过来瞅着他的背影，喉咙里咕噜了两声，没敢再叫。
就这样，陈最提着一杆长枪，从这些庞然大物中间若无其事的穿行而过。
寻影起初还缩在陈最脚后头。
走了一截发现这些大家伙光动嘴不动手，胆子慢慢又回来了。
四条小短腿倒腾得轻快起来，东张西望的，瞧什么都新鲜。
再往里走，路渐渐有了些模样。
路边开始出现些拿碎石垒起来的矮墙。
矮墙后头支着几根歪歪扭扭的石柱子，柱子上头横搭着石板。
底下空出一块地方来，像是给人歇脚的。
有的石棚底下搁着几块磨得溜圆的石头当凳子。
有的石棚角落里堆着些干苔藓和兽皮，还有的棚子外头挂着一串晒干的虫子壳，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再往前，街面宽了些，两边的石棚石洞一家挨着一家。
有的门口挂着兽皮帘子，有的洞口蹲着看门的獾妖。
还有几个石台上摆着货，卖矿石的、卖干苔藓的、卖兽皮的，甚至有个摊位上摆了七八颗锈迹斑斑的铁珠子。
那摊主是个瘦成竹竿的黄鼠狼模样的妖物，正拿爪子拨着珠子吆喝，嗓门又尖又细。
陈最看到这一切心中好笑，这一层的妖物果然灵智多一些，竟然还学会做生意了。
然后他扫了一圈，在街角一处半塌的石棚底下坐了下来。
石棚后头靠着石壁，前头能看见半条街面，算是个歇脚的好位置。
寻影立马凑上来，绕到他背后，两只前爪搭在他肩上，一按一按地捶起来。
“大人，您走累了，我给您捶捶。
方才瞧见前头有个卖兽皮的，我瞅着那皮子挺厚实，回头给您换一张垫着坐？”
陈最没理它，从怀里摸出李悟送的那只旧皮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是临出边荒前用剩下的料酿的，存了些日子，味儿比头一回酿的醇了些。
那股子妖血腥气淡了，底下的辛辣和回甘浮上来。
虽算不上什么好酒，可在这妖域里头能喝上一口，已经够舒坦了。
他咂了咂嘴，把酒壶搁在膝上。
然而，这酒味飘香，街面上的气氛便瞬间不对劲了。
先是近处几个摊主停了手里的活计，抽着鼻子往这边闻。
那头卖肉的老貘妖把鼻子抻得老长，冲着陈最的方向拱了两下，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卖铁珠子的黄鼠狼干脆从摊子后头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使劲嗅。
不远处蹲着两头灰毛狼妖，打陈最坐下那会儿便一直在嘀咕。
这会儿闻见酒味，嘀咕得更来劲了。
左边那头拿胳膊肘捅了捅右边的。
“你瞧，那不是风狸一族的吗？
它们怎么能进这层妖域？
界关的守卫吃干饭的？”
右边那头撇了撇嘴。
“谁知道呢。
你再看它身边那个，收服一个风狸做妖奴还这么自傲。
有什么能耐？”
陈最自是听见了这些闲言碎语，但懒得抬眼皮，又灌了一口酒。
见状，那两头灰毛狼妖对视了一眼。
左边那头压着嗓子道。
“你看，那家伙喝的是什么东西？”
右边那头歪着脑袋闻了闻。
“不清楚。看他喝完还一脸陶醉的样子，想必是个好东西。”
“走，咱们过去抢回来尝尝。”
两头狼妖站起来，一前一后往石棚这边走。
走在前头的那头个头大些，通身灰毛，嘴岔子咧着，露出两排黄牙。
走到陈最跟前拿爪子往石桌上一拍。
“喂，你喝的那是什么？交出来让我们尝尝。”
陈最没动。
寻影在后头停了捶肩的爪子，缩到陈最脚边，耳朵往后贴着。
那头狼妖见他不吭声，胆子大了些，弯下腰来伸手要够那只酒壶。
手指头刚要碰到壶沿儿，整个身子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飞出去。
落地的时候四脚朝天，嘴里咕嘟咕嘟往外冒血，蹬了两下腿便不动了。
想来已是死绝了。
后头那头狼妖愣在原地，转头看了一眼同伙，又转回来看了看陈最。
陈最连正眼都没给它，拿袖子擦了擦壶沿儿，又灌了一口。
那狼妖咽了口唾沫，把伸出去的那条腿慢慢收了回来，一转身撒腿就跑。
整条街面静了一瞬。
卖铁珠子的黄鼠狼缩回摊子后头，把帘子拉了一半。
远处那几头方才还探头探脑的大家伙，这会儿全都把脑袋缩回去了。
陈最把酒壶从膝上拿起来，又灌了一口，抬眼扫了半条街。
“想喝酒。”
他把壶搁下来，朝街面上那几头还杵在原地的妖物抬了抬下巴。
“自己拿东西来换。”